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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8, 2005

放客爵士No.1鋼琴手郝瑞斯‧席佛Horace Silver

……Simplicity is very difficult, you know.
--郝瑞斯‧席佛接受美國公共廣播網主持人Ben Sidran訪問時,如此說道

一九八五年夏天,剛結束在報社實習工作的我,偕同三五好友坐平快火車出遊,目的地是福隆。沿線經過與數字相關的有趣站名:五堵、七堵、四腳亭、甚至三貂角(西班牙人命名為 San Diego ,台語發音是「三貂角」,它就是台灣中央山脈的起點),最終在福隆小站落腳。
出了車站後,一眼望去,街頭是簡陋的雜貨店與撞球場,原本應是旺季時節,福隆卻因進入民俗月而顯冷清。進入福隆海水浴場內,海灘旁有陽春的通舖間與佈滿細沙的沖浴室。然而,這一切都不減我們狂歡的興頭。就像所有自詡成熟的年輕人,帶了高梁酒與水果罐頭,我們在盛夏時分喝下了最甜卻也最濃烈的回憶。
彼時年少的我,穿著背心短褲,就在萬里晴空的福隆海邊,無畏地曝曬於溽暑驕陽之下。偶有微風吹來,旁邊點綴著稀疏泳客,海灘旁服務處上方的擴音器,不斷地重複播放那一年在台灣走紅的舞曲「 Fresh 」:
議論紛紛 Conversation is going 'round 人們說著那一位來到城裡的女孩 People talking 'bout the girl who's come to town 可愛又漂亮的小姐 Lovely lady pretty as can be 沒有人知道她的姓名,她是個謎 No one knows her name she's just a mystery 我可能只看過她一兩次 I have seen her maybe once or twice 可以確定的是,噢,她實在棒透了 The one thing I can say is oh she's very nice 她就是我想認識的那種女生 She's a lady one I really want to know 不過我得直接表明才是 Somehow I've got to let my feeling show
這首曲子收錄於一九八四年「 Emergency 」專輯,由當年十分走紅的黑人樂團 Kool & the Gang 所唱。當時的我,雖然不知道「節奏藍調」( rhythm & blues )或「摩城之聲」( Motown Sound )是什麼?但對這種輕快又律動感十足的音樂,我一點都不陌生。這是因為家裡有一堆「朝陽」、「光美」的盜版唱片,全是不同時期告示牌排行榜精選,收錄了 Bee Gees 、 Donna Summer 、 Earth, Wind & Fire 、 Marvin Gaye 等人的作品,而我早已不知聽過多少回。 「 Fresh 」一曲,延續了七○年代那種我極為熟悉但又很難形容的風格:電貝斯與鼓互為搭配,銅管樂器演奏著重複的樂句,簡單的旋律與節奏,整首曲子清新且歡樂,搭配夏日的陽光、藍天、大海,實在對味極了! 彷彿之間,海灘上所有的泳客都跟著擴音器傳出的旋律,唱著「 Fresh 」的副歌:「 She's fresh ! Exciting ! She's so exciting to me !」每當唱到「 fresh 」這個字時,旋律上揚帶出了輕巧的跳躍感,主唱以假音來點綴歌曲的氣氛,那種舒暢快活,搭配著七○年代末風靡一時的迪斯可節奏,與強烈的紫外線在皮膚上造成的嚴重脫皮,構成了我大學時期最難忘的盛夏回憶。

一九八五年最紅的台語歌是俞隆華填詞作曲,陳小雲唱的「舞女」,國語歌則是陳復明作曲,陳克華填詞,王芷蕾唱紅的「台北的天空」。當年的告示牌年終冠軍是英國 Wham! 主唱喬治‧麥可( George Michael )的抒情曲「無心的耳語」( Careless Whisper ),才華洋溢的 Prince 與落翅仔打扮的舞者 Madonna ,則是美國流行歌壇的兩大巨星。地處於太平洋另一端的台灣,當時還沒有衛星電視這種玩意,自然也沒有 MTV 頻道,流行腳步不免遲了美國半年,這就是為何在前一年就已經大大走紅的 Kool & the Gang 的專輯「 Emergency 」,要到八五年以後,才在台灣某些角落流行起來。

許多年後,出於強烈的懷舊感,將 Kool & the Gang 的精選集買來聽,將它不同時期的暢銷曲複習了一遍,才赫然發現,原來 Kool & the Gang 是一個披著流行舞曲外衣的爵士團體!原名「 The Jazziacs 」的 Kool & the Gang 創團成員貝爾斯兄弟( Robert & Ronald Bells )是五○年代出生的戰後嬰兒潮世代。貝爾斯兄弟的父親是現代爵士樂最重要的作曲家瑟羅尼斯‧孟克( Thelonious Monk )的舊識,也是個狂熱的爵士樂迷,自然影響了兩兄弟對音樂的喜好。作為排行榜上常勝軍的 Kool & the Gang ,成功的秘訣就是延續爵士樂 hard bop 風格慣常使用的和弦配置(由藍調與福音詩歌而來)與活潑的律動感,在編曲時,將這些元素進一步地簡化,讓曲子少掉 bebop 的炫技與複雜度,而用加強重拍的方式來滿足年輕人喜好舞曲的胃口。

當我聽著 Kool & the Gang 演奏「 Street Corner Symphony 」一曲時,察覺到曲子快要結束時,薩克斯風手將 John Coltrane 詮釋「 My Favorite Thing 」的前幾段樂句的方式「裝」進曲子中,貝斯與鼓一樣地製造著固定的重拍,直到結束。這樣欲言又止,保留一手的演奏方式,讓我突然理解,我對於爵士樂的喜好絕對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因為在我成長的七○年代中,不論是迪斯可、靈魂、放客、節奏藍調 … 不管音樂類型如何被定義或貼標籤,不論它是草根還是都市化,唱片選曲有無經過盜版商無情的過濾 … 回顧過往的聆聽經驗,我,從來沒有脫離對於黑人音樂的喜好啊!
一直到了二十一世紀,我主要聆聽的音樂類型,反而回溯至前一世紀,一九五、六○年代的現代爵士樂了。這倒不是懷舊感作祟(畢竟那不是我成長的年代),而是五、六○年間,大部分由獨立廠牌所發行的現代爵士樂專輯,對於後來的(特別是黑人)音樂走向,無論流行或非流行音樂,影響實在太大了。在這裡,特別值得介紹的,就是被歸類為「放客爵士」( Funky Jazz )重要鋼琴手的郝瑞斯‧席佛( Horace Silver )。

爵士樂迷對於席佛的作品並不陌生。這是因為席佛最重要的專輯都在知名爵士樂廠牌「藍調之音」( Blue Note Records )旗下發行,而其中最著名的「 Song for My Father 」,不但是個人創作顛峰期的代表作,也是藍調之音六○年代最暢銷的專輯(另一張是風格近似,由小號手 Lee Morgan 掛名的「 Sidewinder 」)。八○年代中期,「藍調之音」捲土重來,除了錄製新專輯外,更展開大規模的爵士經典盤 CD 重發計畫,「 Song for My Father 」被選為「藍調之音」二十五張最佳專輯之一,席佛的作品叫好又叫座,由此可見。
然而,若只聽「 Song for My Father 」來評斷席佛,未免就低估他的作曲實力以及對於打造「藍調之聲」( Blue Note Sound ,泛指在老闆 Alfred Lion 監督之下的廠牌專輯音樂風格)的貢獻了。早在故鄉附近的 Hartford 城(位於康乃迪克州)酒館演出時,席佛就已經是一個優秀的作曲與編曲家,他獲得薩克斯風手 Stan Getz 的賞識,整組三重奏隨 Getz 巡迴演出一年。有心人不妨找 Stan Getz 在 Royal Roost 廠牌發行的「 Chamber Music 」、「 Split Kick 」等專輯來聽,就可發現早在五○年初期, Stan Getz 就已經演奏過多首席佛的作品。

作為與「藍調之音」簽約最久,可能也是最受歡迎,最大牌的鋼琴家,席佛絕非浪得虛名。他的鋼琴彈奏技巧紮實,靈活又充滿節奏感,一方面繼承現代爵士鋼琴手 Bud Powell 的 bebop 語彙,另一方面向福音詩歌與家鄉民謠(席佛有西非維德角群島的血統)借火,發展出律動感強烈的音樂。越是深入聆聽席佛在「藍調之音」的作品,越能深入體會他的音樂魅力。以他在「藍調之音」發行的第二張個人專輯「 Horace Silver Trio and Art Blakey-Sabu 」為例,原本應有薩克斯風手 Lou Donaldson 參與,卻因 Donaldson 的缺席,而變成三重奏的錄音。製作人兼老闆 Alfred Lion 聽過錄音後,極為欣賞席佛高超的彈奏,因而發行此張專輯。「 Horace Silver Trio and Art Blakey-Sabu 」專輯中的每首曲子都不長,但席佛流暢地使用現代爵士樂中的 bebop 語彙,行雲流水的彈奏中,以大量的半音製造一種「暗色」的聲響,搭配 Art Blakey 或 Sabu 波浪式的猛烈擊鼓,可說是爵士樂三重奏的典範。

然而,席佛真正受到樂迷矚目,是他與鼓手 Art Blakey 共同創設了影響爵士樂風格深遠的「爵士信差」樂團( The Jazz Messengers )。這是因為自 bebop 樂勃興以來,樂手已經習慣在酒館作大量的即興演出( jamming ),樂器演奏的技巧勝過一切,但對於整體音樂「性格」的塑造,以及現代爵士樂究竟應邁向何方,如何發展?樂手之間缺乏深度的討論。

有鑑於此,席佛向 Alfred Lion 建議,「藍調之音」應加強五重奏或六重奏編制的錄音,讓主奏樂器(小號、薩克斯風)與節奏組之間保持一種平衡的關係。這也就是說,主奏樂器應在編曲者的控制之下,一方面充分發揮樂器主奏時的魅力,另一方面與團員合奏時,不至於搶了別人的風采,反而透過更緊密地互動,讓整體音色均衡優美。除此之外,席佛也向 Alfred Lion 建議,應讓樂手多作功課,多練習新曲,甚至付錢讓他們可以在錄音前先有幾天的預演,以增強專輯品質。

席佛一席話,創造了十餘年風光的「藍調之聲」,由「爵士信差」和後來席佛帶領的五重奏為首,開枝散葉,拉拔後進不知凡幾,創造了現代爵士樂最輝煌的篇章。莫怪乎當時藍調之音最大的競爭者,另一家獨立的爵士樂廠牌 Prestige 的製作人 Bob Porter 曾經羨慕地說:「藍調之音與 Prestige 最大的不同是兩天的預演。」
席佛的五重奏究竟拉拔了多少樂手呢?從最早的 Hank Mobly 與 Kenny Dorham 搭檔、全盛時期的 Junior Cook 與 Blue Mitchell 、被譽為完美搭檔,才氣縱橫的 Joe Henderson 與 Woody Shaw 、後來在 hard bop 樂派中自成一家的 Clifford Jordan 與 Art Farmer 、晚期的 Becker 兄弟與 Bob Berg 與 Tom Harrell 的組合,個個都在席佛五重奏的羽翼下成長,在爵士樂壇都曾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

作為領航者的席佛,究竟如何看待他自己創造的「藍調之聲」過程呢?席佛在六○年後期發行的「 Serenade to A Soul Sister 」內頁說明,曾經列出他的作曲指導原則:
• 旋律之美( Melodic Beauty )
• 意涵豐富的簡單( Meaningful Simplicity )
• 和聲之美( Harmonic Beauty )
• 節奏感( Rhythm )
• 環境的、承傳的、地域的、和靈性層次的影響( Environmental 、 Hereditary 、 Regional 、 and Spiritual Influences )

「旋律之美」、「和聲之美」、「節奏感」是創作天分的指標,無庸贅述。而「環境的、承傳的、地域的、和靈性層次的影響」,則說明了席佛勇於吸收、融合各種不同音樂元素的野心。至於「意涵豐富的簡單」,大概是席佛作品中最顯著的特徵了。席佛的鋼琴彈奏根植於藍調的和弦進行(若是快速地彈奏,就是 Boogie Woogie )與福音詩歌的傳統,讓左手大量地反覆彈奏低音。表面上,席佛低音反覆彈奏的方式似乎簡單,但卻能製造律動性十足的音樂,偶爾神來之筆的鋼琴主奏,其樂句也都較短,卻不失其活潑與躍動感。
類似的精神,也可在「 Doin' the Thing 」這張 Village Gate 的現場專輯聽出端倪。席佛彈奏大量的藍調和弦,左手反覆地敲打低音到一種誇張的地步,伴隨著 Blue Mitchell 或 Junior Cook 吹出的狂野旋律,席佛偶爾以幾段旋律短句予以回應,但更重要的是,那持續反覆的重音所製造出來的舞動與搖擺感,不就是後來以電貝斯和鼓製造出來的放客音樂濫觴嗎?

四十年後重聽這些錄音,不但不覺得老舊落伍,反而倍覺新鮮。樂友若是聆聽了更多不同類型的音樂,對於席佛作品特色的辨識感,也許就能超越對「 Song for My Father 」的刻板印象。反覆聆聽席佛在「藍調之音」發行的專輯,我深深覺得,他的編曲功力與時俱進。勇於吸收各種音樂元素的席佛,對於音樂的概念永遠是創新的。
七○年代之後, Alfred Lion 因健康因素離開藍調之音(轉手初期 Alfred Lion 仍負責管理工作),由 Liberty 唱片公司接手製作,稱霸一時的「藍調之聲」看似即將邁入歷史,但仍留在該廠牌的席佛,七二年錄製的「 In Pursuit of the 27 th Man 」專輯,收錄了多首席佛的個人創作,音樂水準之整齊,令人大為激賞。這張專輯由兩次錄音所組成,年輕的 Brecker 兄弟負責小號與薩克斯風,他們倆在拉丁節奏中,帶出了極為無畏生猛的旋律,而另一次的錄音,則罕見地由 David Freidman 負責演奏電顫琴,悅耳輕盈的音符,與席佛的放客靈魂感互為搭配,作了很好的平衡和潤飾。
「 In Pursuit of the 27 th Man 」專輯用了當時最流行,也是唱片公司為了提升專輯質感的對折封套( gatefold sleeve )。全黑的封面背景中間,穿著「 1 」號球衣與運動短褲的席佛,滿臉落腮鬍,一臉嚴肅,神秘地奔向未來。曾經是藍調之音最重要也是最有市場緣的樂手席佛,穿上這件「 1 」號球衣,稱他為放客爵士 No.1 鋼琴手,絕對是當之無愧的。




Horace Silver
::Silver Serenade::
01:38

February 27, 2005

伯利恆唱片的女聲魅力:談ChrisConnor與FrancesFaye

☆浸滿夜晚氣息的葡萄汁液:談ChrisConnor

2003年末,傳來日本東芝-EMI公司計畫重發ChrisConnor在伯利恆唱片公司的開山之作「Sings Lullabys of Birdland」與「Sings Lullabys for Lovers」CD版的消息。這兩張如今已經成為珍寶的十吋盤黑膠片,於一九五○年中期首度發行,不但在短時間之內締造銷售佳績,穩固了伯利恆唱片的基礎,也將Chris Connor推向西岸爵士歌姬的寶座,塑造了她無可替代的偶像魅力。
事實上,這兩張十吋盤收錄的歌曲,伯利恆唱片在兩年(約五六,五七年間)後又重新以十二吋盤形式出版,當時隸屬於6000系列(BCP6004)的「Sings Lullabys of Birdland」(目前市面上流通的CD編號是TOCJ-9307),等於是兩張十吋盤收錄歌曲的總和,也是我這一次的寫作主題。

然而,雖然要寫的是一張十二吋盤的專輯,卻絕對不能不談與之密切相關的十吋盤孿生姊妹。

明明收錄歌曲重複度達百分之九十以上,十二吋盤仿LP的CD也在稍早時重新發行了,為何東芝-EMI還要不厭其煩,以仿LP的形式發行這兩張分別只有二十幾分鐘的十吋盤?一直到我搞懂了日本知名樂評人寺島靖國在「決定版伯利恆唱片」一書中(日本爵士批評社發行)講什麼,這個迷團才被揭曉。


在標題為「包覆著被評價為如同藝術品般的有名唱片封套,摩登爵士歌手Chris Connor的傑作」的文章中,寺島靖國是這樣描述編號BCP-1001的十吋盤「Sings Lullabys of Birdland」與BCP-1002「Sings Lullabys for Lovers」的:「許多年前,筆者曾經在東京吉祥寺的唱片行裡,看過買了這張BCP-1001以及BCP-1002兩張唱片的客人,側眼偷瞧了一下價錢,竟然要六萬日幣。所謂的夢幻名盤,此其一也。封面也是驚人地美麗。」

這兩張十吋盤封面都是Chris Connor的黑白照片,都由著名的Burt Goldblatt所設計,前者是Chris Connor高聲歌唱,她雙手置於腰間位置,十指往前張開,後者則是Chris Connor坐下來休息,她將臉埋在手中,穿著樸素,背景皆為靜謐的暗色,只凸顯了Chris Connor頭與手的部分,即使是這樣,Chris Connor也僅呈現出大致的輪廓,她沒有像當時大部分的女歌手濃妝豔抹,也沒有故作姿態,賣弄風騷,連一個臉部的特寫都沒有,Goldblatt的封面設計簡潔而大膽,呈現出濃濃的現代主義風格,在當時,鮮少有人能出其右。
看到慷慨的客人掏出了六萬元日幣買單,身為爵士唱片知名收藏家的寺島靖國不禁暗暗羨慕:「這樣棒的東西我也好想要啊!」。因為根據他的收藏家朋友的說法,這兩張唱片是成一套的,而且「簡直就是藝術品!」。

距今將近五十年之久的錄音,經歷了十吋盤與十二吋盤以及稍後不同版本的重刻,Chris那纖細的唱腔,不論是CD的數位重製展現(SBJC驚人的重製技術),或是黑膠唱片溫暖的mono錄音呈現逼近感的真實。總而言之,大部分的人都已經能充分享受Chris Connor的摩登唱腔,然而,對於沈溺在敗物地獄的爵士樂迷來說,寺島靖國所說的話,可真是結實地打進了我的心坎裡:
「雖然重新再買之前已經買過的唱片會有點嘔,可是如果價錢合理的話,還真的打算想再買一張。」

針對第二張十吋盤「Sings Lullabys for Lovers」,寺島靖國說:「炒豆聲背後的Chris的歌聲,有種她在成為日後的Chris Connor之前的,沒有自信,甚至有些膽怯的感覺,讓人有種忍不住想過去摟摟這個小女孩的肩膀安慰她的衝動。」言下之意,頗有「此姝仍有相當大的進步空間」之憾。
然而,若把一九五四年八月那幾次錄音總加起來,從十二吋盤收錄更多歌曲的版本去斟酌Chris Connor的整體表現,我認為Chris Connor是絲毫不生疏的。她唱起盲人鋼琴手George Shearing的名曲「鳥園晚安曲」,絕不輸給天縱英才的SarahVaughan(請聆聽Mercury唱片公司出品的「Sarah Vaughan with Clifford Brown」),代表西軍的Chris Connor與代表東軍的Sarah Vaughan若真的互設擂臺較勁,絕對可以殺得難分難解。Chris Connor那渾厚的嗓音,略帶沙啞卻韻味十足,漂亮至極的轉音,簡直令人聽到酥麻,拿捏得恰到好處的抖音(例如:'Springis Here'),宛如浸滿了夜晚氣息的葡萄汁液,散發出世故的芳香。


於是,元宵節過後,逐漸回暖的這一段期間,播放「Sings Lullabys of Birdland」這張唱片,配合夜晚約二十度舒適的氣溫,喝一瓶養樂多加檸檬汁以抵抗可能發作的感冒,變成了每晚例行功課。Chris Connor那充滿夜晚氣息的歌唱風格,如此成熟、穩重的嗓音,在台北盆地南部的一個小角落,近乎催眠地重複播放著。
最後,由於Chris Connor舒適感的歌唱,關於沙塵爆、總統大選、美國民主黨初選、股市盤整、製作powerpoint、加退選、論文寫作、學生申訴評議會、院教評會,寫在小筆記本上永無止盡,不曾結束的工作,一切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暫時拋諸腦後。只因為那浸滿夜晚氣息的葡萄汁液,濃郁而芬芳。

★關於美國西海岸的「酷派女聲」

或許有人會問我,關於「Sings Lullabys of Birdland」中沒有收錄(原兩張十吋盤)的曲子,究竟跑到哪裡去了?
其實這個答案,樂評人岡崎正通在東芝-EMI重發的「Sings Lullabys of Birdland」專輯CD版內頁說明講得非常清楚:1954年8月那三次錄音,有幾首曲子收在另一張Chris Connor的專輯「Chris」中。
由於這些專輯實在太受好評了,Chris Connor在隔年四月,也就是1955年的春天,又進了錄音室錄音,共計十首曲子('BlameIton My Youth,'‘Someone to Watchover Me,'‘Trouble is A Man……'等等),發行了「This is Chris」。
這兩張專輯都有Herbie Mann、Kai Winding、J.J.Johnson等知名樂手參與。封面設計皆由攝影名家Burt Goldblatt參與。誠如寺島先生的感嘆所言:
「封面則是驚人的美麗,這麼棒的東西,我也好想要啊。」

像Chris Connor這樣走「酷派」女聲路線的女歌手,還有誰可與之匹敵呢?筆者的答案是:June Christy。她是Chris Connor在Stan Kenton樂團的學姐,雖然同樣保持了沈靜的酷派唱法,但June Christy唱腔略尖,更加的甜美,有一種表演性(而非先天)的稚嫩,例如從這套專輯「The Complete Peggy Lee and June Christy Capitol Transcription Services」(Mosaic#184)可管窺其表現。
June Christy & Peggy Lee替首都唱片(Capitol Records)錄製的小編制作品集。錄音時間從1946到1949年,根據唱片公司的規畫,錄音的目標並不對準唱片市場,唱片規格是特製的,它提供了廣播電台播音的內容材料,有較長的播放總長度,節省播放七十八轉唱片,必須經常換片的麻煩,更不要說它節省了多少現場演出播音的麻煩了。總而言之,這幾張唱片很生動地記錄了當時爵士歌手與樂手的表演與錄音活動,特別是在33又三分之一轉唱片誕生之前。遺憾的是June Christy的錄音只佔整套西低不到三分之一。但整體來說仍是一套珍品。

至於Chris Connor,她的事業高峰似乎在七零年代與Atlantic合約終止後就沈寂了,另一張以重發爵士樂專輯為主的32Jazz曾經重新發行她在大西洋唱片的部分錄音(這段時期的黑膠唱片也非常值得擁有),也是評價相當高的專輯。


天邊的彼粒孤星:談FrancesFaye

從一九五四年開始為Chris Connor製作專輯,到一九六一年為薩克斯風手Harold Ousley錄音為止,伯利恆唱片總共活存了約七、八年的光陰。在現代爵士樂的全盛時期,以嚴選樂手、優質錄音與一流的封面設計見長的伯利恆,一度曾維持一個月發行六至七張黑膠唱片的發行量,在當時獲得相當熱烈的迴響。
倘若不是伯利恆、太平洋(Pacific Records)或Royal Roost這些廠牌,我們或許不會有太多機會認識那些五○年代選擇在洛杉磯的好萊塢餬口的爵士樂手。倘若有人問道:伯利恆廠牌的特色在哪裡?筆者的答案會是:去找兩三張伯利恆唱片出的歌手專輯,但絕對不要選你熟悉的(如Johnny Hartman),最好是全無印象的歌手,如Audrey Morris、Marilyn Moore,或是:Frances Faye。

對我來說,伯利恆廠牌的珠玉,是那些人聲專輯。那些我們幾乎沒有聽聞,甚至連美國人都覺得陌生的爵士歌手。他們在伯利恆精心打造下,一個個都曾綻放光芒。也難怪伯利恆唱片的人聲專輯,其狀況良好(何其稀少!)的首刻黑膠,永遠都是二手唱片市場上的嬌客!

為伯利恆錄音之前,Frances Faye已經年逾四十,在江湖闖蕩已久,實在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熟女」,毫無像Chris Connor這類氣質美女的竄紅條件。還好,她能自彈自唱,也會搞笑演戲(據說後來還曾在法國導演路易‧馬盧備受爭議的電影「漂亮寶貝」軋過一角),被定位成流行歌曲界的藝人(entertainer)。誰也沒想到,她居然會為以爵士樂見長的伯利恆錄製專輯,身為白人的Frances Faye,還選了一堆冷門的黑人靈歌!
然而,聆聽過「Frances Faye Sings Folk Songs」的專輯,我不得不說,Frances Faye唱藍調歌曲的實力,絕對不容小覷。Frances Faye沒有甜美的嗓音,也不學金髮美女的摩登唱腔,在樂迷的心目中,她屬於「元氣潑辣派」,自自然然地,宏亮地,直接地,將情感宣洩出來。這一流派的祖師媽,想來應該是Dinah Washington、Ruth Price這類的歌手。

有趣的是,在這張專輯中,由Russ Garcia負責編曲,有十人編制的樂團,陣仗看起來如此盛大,似乎是要把曲子編得熱熱鬧鬧地,但Russ Garcia語帶玄機,將專輯整體的調性妝點得看似單純甚至低調,不過,當時機來臨時,Russ Garcia讓不同的樂器組合,賦予不同曲子戲劇性的高潮,配上部分絃樂,生動地襯托出Frances Faye情感充沛的歌唱。A面第一首'Frankie and Johnny'一開始是低音貝斯、稀疏的鼓聲與裝了弱音器的小號作為襯底,將Frances Faye略帶沙啞但不失渾厚的嗓音帶出來,將藍調感(bluesy feeling)發揮得淋漓盡致。
第二首曲子'Greensleeves'(綠袖子)是十六世紀傳頌於英國倫敦的民謠,後來被收於「乞丐歌劇」中,從此成為世界名曲。Howard Roberts簡約的吉他伴奏聲中,Frances Faye渾厚而有力的歌唱,讓這首曲子在諸多版本中獨樹一幟。
‘Skip to My Lou'是一首輕快的民謠短曲,筆者猜想,為她伴奏的那支小號應是Don Fagerquist(其他兩個小號手是Maynard Ferguson與Jimmy Salko),饒富搖擺興味,帶給聽眾相當愉悅的感受,'Lonesome Road'編曲的邏輯與上曲類似。

接下來的三首靈歌 福音詩歌 民謠的組曲,在吉他的伴奏聲中,Frances Faye首先唱的是'Nobody Knows the Trouble I have Seen',字字句句,載滿愁緒,進行到'Deep River'與'Goin' Home'(即中文歌曲「思故鄉」,伸縮號手Jack Teagarden也曾經唱過)時,Frances Faye將組曲帶進高潮,仍然是一貫地迴腸盪氣。
‘St.James Infirmary'是非常有名的靈歌(也是葬禮歌曲),奇妙的是,Frances
Faye一改聽眾對這首歌曲的黯淡感,將曲子改成一首騷勁十足的藍調曲子,小號與人聲緊密的互動,Frances Faye詮釋這首曲子的方式是獨一無二的,尤其是唱到「lethergo, lethergo」、「godblessher」時,哀愁似乎已經昇華,感情於焉釋放,不禁令人要隨之雀躍,歡欣鼓舞!
'Clementine'是一首熱鬧的歌曲,在熟悉的旋律中,十位樂手編制火力全開,鼓手Max
Bennett熟稔地打個節拍,讓整首曲子搖擺興味十足,Frances Faye則是能收能放,與管樂伴奏合作無間,絕無陳腔濫調。

Frances Faye一生只替伯利恆錄了兩張專輯。另外一張是:「Relaxin' with Frances Faye」。被定位為江湖藝人的她,一生闖蕩南北西東,沒有太傲人的錄音成就,也無影歌視三棲的機會。說起來,她與伯利恆的合作,雖然美麗,但卻太短暫。可堪告慰的是,一直到現在,網路上都還有不少自稱為「Fayenatics」的"菲"迷,蒐集大量圖文資訊,推廣其人其歌。

當黑膠唱盤啟動時,我彷彿窺見Frances Faye在酒吧中歌唱,那銳利而慧黠的眼神,有如天邊彼粒孤星,閃閃熾熾,綻放著光芒。


FrancesFaye
::NobodyKnowstheTroubleI'veSeen::
01:29

February 20, 2005

‧我曾如一朵河邊春風寒

::懷念比利‧史崔宏 Billy Strayhorn

『……除了樂手與為爵士樂雜誌寫文章的少數樂評人,幾乎沒有人知道比利‧史崔宏是誰。回顧過往生命,他尋不著自我。』
--樂手 Willie Ruff,轉引自比利‧史崔宏傳記《Lush Life》,頁二五一

二○○四年清明節週末,我終於脫離了大選後烏煙瘴氣的台北盆地,回到故鄉。時值清明時節雨紛紛,古都為綿密春雨籠罩,那一整天嘉南平原刮著北風,煞是濕冷。 坐在家中,雨落在遮雨棚上,不規則地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取出潦草看過數次,美國「娛樂週刊」( Entertainment Weekly )編輯 David Hajdu 撰寫的比利‧史崔宏( Billy Strayhorn )傳記「 Lush Life 」( North Point Press 出版)。我,終於有機會一頁頁閱讀這本購買已逾五年的書。


作為美國爵士樂最重要的作曲家(同時也是鋼琴手、編曲家、以及稱職的歌手)之一,比利‧史崔宏卻甘願活在艾靈頓公爵( Duke Ellington )的陰影下。眾所皆知,「 Take the A Train 」即為史崔宏所作。但你可能不知道,在村上春樹的小說「國境之南‧太陽之西」中非常知名的「惡星情人」( The Star-Crossed Lovers ,原名 Pretty Little Girl ),雖然版權登記為「艾靈頓 — 史崔宏共同創作」,卻不折不扣是史崔宏的作品。你可能也不知道,一九六三年艾靈頓公爵受(剛上任)甘乃迪政府的國務院之邀,以親善大使的身份赴中東與南亞,展開長達十四週的演出,在那一段時期,號稱由「艾靈頓 — 史崔宏共同創作」的曲子,後來由 RCA 以「 The Far East Suite 」為名發行的專輯,有百分之八十的曲目為史崔宏所作(包括知名的「 Isfahan 」,原名「 Elf 」)。

原因很簡單,艾靈頓公爵往中東途中即因搭乘設備老舊的 DC-3 ,加上飛行時間過久,不堪長途跋涉而臥病在床。過了一週的巡迴演出後,艾靈頓公爵不但未見好轉,病情反而因為水土不服而惡化了。在他的堅持下,在紐約執業的好友醫師 Arthur Logan 與他相約在東巴基斯坦碰面,隨後一路伴隨,直到演出結束。

在中東巡迴演出這段期間,史崔宏與吹奏巴里東的 Harry Carney 輪流擔任樂團指揮,想當爾也是演奏會的鋼琴手。史崔宏甚至還在加爾各達的演出中獻唱自己的作品「 Lush Life 」(這是絕無僅有,少數艾靈頓公爵從來沒有錄音過的史崔宏作品)。樂團在滿目瘡痍的巴格達演出時,戲劇化的事情發生了:伊拉克空軍襲擊皇宮,意圖發動政變。 Logan 醫師與史崔宏爬上旅館頂樓,他們看見從戰鬥機射出的砲火把皇宮打成蜂窩,巴格達城在夜裡熊熊地燃燒著殘酷的戰火。
在旅館頂樓,眺望皇宮著火,忙著拍攝照片時,史崔宏作夢可能也沒有想到更巨大的死亡陰影正朝他逼近。就在土耳其演出時,傳來甘乃迪總統被暗殺的消息。艾靈頓樂團取消其餘行程,匆匆返美。

然後,史崔宏生病了。

這位滿面笑容,看起來永遠比實際年輕,戴著大大的黑框眼鏡,臉上閃爍著燦爛酒窩,被朋友暱稱為「甜豆」的史崔宏,被診斷罹患了食道癌。雖然史崔宏長年抽煙喝酒,但沒有人確切地知道原因是什麼?表面上,史崔宏甘於隱身樂壇幕後(他在艾靈頓樂團中連個職稱都沒有),但「 Lush Life 」作者 David Hajdu 指出,史崔宏一生歷經波瀾,才華洋溢的他,很早就在古典演奏方面顯現才華,惟古典樂壇屬於白人天地,史崔宏毫無嶄露頭角的機會。還好,他在爵士樂中另闢蹊徑,自成一家。艾靈頓公爵對他雖然有知遇之恩,讓他生計不虞匱乏。可是終其一生,史崔宏的知名度僅止於同行與樂評人,許多由他單獨創作、或是協助公爵潤飾、改編或填詞的曲子,至多與艾靈頓公爵同時掛名,部分曲目則由艾靈頓獨佔版權。

史崔宏理應享有與艾靈頓公爵同等的聲譽,但童年飽受嚴厲父親打罵,求學時又被同學恥笑「娘娘腔」的他,始終活在美國社會歧視黑人與同性戀的雙重陰影下,史崔宏於是選擇一個低調而不受矚目的生活。在「 Something to live for 」(為他而活)這首歌曲中,史崔宏所填的歌詞透露了他的孤獨,與對於真愛的渴望,相當傳神地反映了一個寂寞靈魂的憂傷:

凡人所渴望的事物,我幾乎都有,
I have almost everything a human could desire,
車子,房子,還有火爐旁的熊皮地毯,
Cars and houses, bearskin rugs to lie before my fire,
但我仍缺少個什麼,不在眼前,
But there is something missing, something isn't there,
那似乎就是,我未曾能夠親吻所愛
It seems I'm never kissing the one whom I care for.
我想要可以為著什麼而活著,使人生成為冒險夢幻
I want something to live for, something to make my life an adventurous dream.
噢,只要有人可以接受我的生命,並使我的生命像他們說的那樣快樂,我有什麼不能給予?
Oh, what wouldn't I give for someone who'd take my life and make it seem gay as they say it ought to be ?
噢,為什麼我不能擁有那曾經迎向我的愛情?
Why can't I have love like that brought to me?
我的眼注視著午間擁擠的人群,搜尋著人行道上
My eye is watching the noon crowd, searching the promenade,
尋覓著那真愛的線索,將來會有一天
Seeking a clue to the one who will someday be
我要為他而活
My something to live for.

雨才稍停歇,四月的古都就恢復了風和日麗的天氣。南風徐徐,和煦陽光讓人蒸出一身汗。比起木柵的陰寒濕冷,台南正唱著充滿朝氣,屬於春天的歌。鵝黃的印度紫檀、橘紅的木棉花怒放著。
家中放著歌手 Andy Bey 在鋼琴手 Fred Hersch 專輯「 Passion Flower 」(西番蓮)中演唱的「 Something to live for 」。在那沈靜與低調的鋼琴伴奏聲中, Andy Bey 歌喉特有的抒情感,繚繞的抖音,緩緩唱出了史崔宏落寞與哀愁,直到高音處,如斯動人,如斯優美。

原名「 Absinthe 」,後來改名為「殤蘭花」( Lament for an Orchid ),是一首充滿異國情調,無比浪漫的曲子。在鼓聲營造的走步聲中, Fred Hersch 單音彈奏出場了,由老班底 Drew Gress (低音貝斯)與 Tom Rainey (鼓)搭配成三重奏,由 Eric Stern 的弦樂團作襯底,讓 Fred Hersch 的鋼琴走到前景,將史崔宏的浪漫發揮得淋漓盡致。我一向對於弦樂團襯底的爵士編曲方式無甚好感,但我不由得佩服 Fred Hersch ,讓三重奏與弦樂團合作無間,各自發揮所長。 Fred Hersch 將「 Isfahan 」改成具有 Monk 怪趣味的獨奏,脫離了它原有的,想像中的中東色彩。

聆聽「 Tonk 」一曲時,我們可以充分領略古典訓練對於史崔宏的影響,原本是為整組樂團編制而寫的曲子,後來則由艾靈頓 — 史崔宏以四手聯彈的方式錄製,專輯名「 Great Times 」( Riverside 出品),在 Fred Hersch 的專輯「 Passion Flower 」中, Hersch 那種充滿力道又精緻的詮釋,帶出了一點第三派( The Third Thream )的味道,讓我們感受到史崔宏古靈精怪的一面。

得知自己罹患癌症後,在醫師許可下,或許覺得來日無多,原本猶豫不決的史崔宏終於決定舉辦生平第一次由他本人掛名(而且沒有艾靈頓公爵參與)的演奏會。一九六五年六月六日, New School 表演廳四百五十人的座位全數爆滿,史崔宏的夢想終於實現。他與小號手 Clark Terry 、薩克斯風手 Bob Wilber 、法國號手 Willie Ruff 、低音貝斯手 Wendall Marshall 、鼓手 Dave Bailey 組成六重奏,歌手 Ozzie Bailey 並穿插其間,獻唱數曲。
演奏會的曲目包括知名的「 Passion Flower 」、「 Rain Check 」、「 Upper Manhattan Medical Group 」(又簡稱 U. M. M. G. ,為好友 Arthur Logan 醫師所屬的醫療團隊)、「 Orson 」(紀念「大國民」導演 Orson Welles ,他們曾因參與「浮士德」製作而共事過)等。為了這場演出,追求完美的史崔宏重新編過部分曲目,樂手也都預演過,其表現果然不負期望,贏得滿堂彩。

然而,歷經兩次痛苦的手術,放射線治療毫無進展。由於癌細胞蔓延嚴重,史崔宏的食道在第二次手術中摘除,喪失吞嚥功能的他,必須要在腹部開口,僅靠人工餵食。這時候的史崔宏,猶如風中殘燭,形容枯槁,首次看起來與實際年齡相當,衰弱到曾被計程車司機誤認為遊民而拒載。
不到幾年光陰,史崔宏的生命之歌已經步入尾聲,就在一九六七年五月三十日禮拜二,臥病在醫院療養的史崔宏,似乎有了什麼預感,他告訴每天從雜誌社下班後,就趕搭捷運探望他的親密愛人 Billy Grove :「明天你不用來了。」
四個多小時以後,史崔宏因食道癌病逝紐約,得年五十一歲,他的骨灰灑在哈德遜河。一年多以後,史崔宏的親朋到七十九街附近的渡船口(這是他們乘船灑骨灰之處),船主好奇的問他們來作啥? Logan 醫師的老婆,同時也是史崔宏的摯友 Marian 答道:「我們有位好友一年多前去世,前來弔唁。」

船主說:「你們已經有另一個朋友來了。」他指向河邊的人行道,五月的紐約春風微微,帶著些許涼意。一位穿著剪裁合適外套的紳士,在河邊緩緩踱步。

他就是艾靈頓公爵。

後記
多年前在加州柏克萊大學前面那條大路上的唱片行購入史崔宏掛名的專輯「 Lush Life 」 (Red Baron 發行 ) ,從此它一直是我心目中的愛盤。不單是史崔宏在這張專輯中罕見地獻唱「 Lush Life 」,他的個人成就,透過小編制、大樂團與個人獨奏等不同形式,在這張專輯中盡情地展現出來。

與艾靈頓公爵掛名錄製的專輯量相比,史崔宏在市場上流通的作品實在少得可憐!一直到現在,如果我們還相信 All Music Guide 的話,也就只有一九九二年發行的這張「 Lush Life 」沒有在市場上絕跡。令人寬慰的是,史崔宏的音樂成就在樂手之間是無庸置疑的。除了 Fred Hersch 那精緻而敏銳的「 Passion Flower 」之外,秋吉敏子與 Art Farmer 都曾經發行過紀念史崔宏的專輯,也在本文的推薦盤名單中。史崔宏諸多浪漫偶爾自憐的曲子,雖然是輕快的節奏,但優美的樂符中,總殘留著淡淡的哀愁與宿命,令人不忍。

十五歲學唱台語老歌「河邊春夢」時,正值青春年少,不識愁滋味。二十五年過去了,雖然過了傷春悲秋的年齡,我也頗能體會,「河邊春夢」一曲裡,那孤獨靈魂的追尋與渴望。不妨以「河邊春夢」歌詞,為拙文劃下句點:

河邊春風寒,怎樣阮孤單
抬頭一下看,幸福人作伴
想起伊對我,實在是相瞞
到底是按怎,不知阮心肝
昔日在河邊,遊賞彼當時
實情佮實意,可比月當圓
想伊做一時,將阮來放離
乎阮若想起,恨伊薄情義
四邊又寂靜,聽見鳥悲聲
目睭看橋項,目屎滴胸前
自恨歹環境,自嘆我薄命
雖然春風冷,難得冷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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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贈::請點擊放大__2000x2045

::Lush Life::
01:29

‧以音樂實踐自我追尋

::談約翰‧科川在 Impulse! 錄製的四張經典名盤

請點擊放大大、、、、、、 入門級的爵士樂友若是問我,應該如何挑選美國薩克斯風手約翰‧科川( John Coltrane )的專輯?我的腦海中,至少會跳出十張值得大力推薦的專輯。美國「滾石」雜誌( Rolling Stone )出版的爵士樂專輯指南作者,特別在評鑑科川作品的部分指出,只要是科川的作品,與其他樂手作品相較之下,都可以「自動加一顆星」。這是因為科川的音樂作品博大精深、多元豐富,從他早期出道,經歷了毒品的折磨,後來藉由宗教體驗而超脫,乃至於晚期孜孜不倦地致力於音樂實驗,反映了科川在每階段不斷蛻變與演化的風格。即使是資深的爵士樂迷,大概都不敢自稱自己對科川有「全盤」的瞭解吧?

此次筆者負責評鑑科川的四張重刻 180 克黑膠重盤,按照錄音時間順序,分別為 Coltrane 、 Duke Ellington & John Coltrane 、 Crescent 與 A Love Supreme 。這四張專輯風格互異,但都是科川在 Impulse! 公司旗下所錄製的重量級專輯。為什麼說它們是「重量級」的專輯呢?這是因為科川加入 Impulse! 公司時,已經是樂壇廣受矚目的明星樂手,製作人 Bob Thiele 不但給他很大的創作空間,讓科川可以不向商業低頭,放手一搏,更給予他最好的錄音資源,請爵士樂的錄音名師 Rudy Van Gelder 幫他所有的錄音室作品操刀。此一時期的專輯封面設計質感也相當精緻,而且使用了成本較高的雙開層設計( gatefold sleeves )。這一次 Impulse! 重發的黑膠重盤封套,與當年的首刻版幾乎相同,值得黑膠唱片愛好者珍藏。


這四張專輯在錄音編制上有些微的變化,不過都屬於四重奏專輯。科川自然是四重奏中的要角,但他並沒有忘記與其他三位成員互動的重要性。拜 Rudy Van Gelder 精湛的錄音品質之賜,樂友們不難發現,無論是 Elvin Jones 出類拔萃的鼓技,還是 Jimmy Garrison 亦步亦趨的低音貝斯,或是 McCoy Tyner 那氣勢磅礡的鋼琴「威力彈奏」( power play ),還有科川可收可放、自成一家、氣魄十足的薩克斯風吹奏,整體四重奏所展現出來的音樂 「份量」及「質感」,絕對是獨一無二的。 因此,這些專輯雖然都是四十年前的作品,但如今聽來,絲毫沒有舊時代「 LKK 」的感覺,聽眾反而可以從反覆聆聽中, 一再地「發現」科川作品的玄奧與美好,這就是科川音樂的魅力。


Coltrane 是科川在 Impulse! 錄製的第一張四重奏專輯。原本科川與另一位吹管好手 Eric Dolphy 互相搭配,以五重奏的形式,在紐約著名的表演場地 Village Vanguard 有相當精采的演出,後來 Impulse! 也發行了這些現場演出的錄音,至今仍被視為科川的代表作之一。科川與 Eric Dolphy 感情甚篤,不但請他幫另一張專輯 Africa/Brass 編曲,科川本人當時已趨前衛的吹奏風格,與 Dolphy 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Dolphy 與低音貝斯手 Reggie Workman 與科川分道揚鑣後, John Coltrane 以 Jimmy Garrison 取代之,主要原因是 Jimmy Garrison 曾在另一位薩克斯風手 Ornette Coleman 的樂團中演出,有豐富的演奏自由爵士樂經驗。

雖然 Eric Dolphy 並沒有參與錄音,但 Coltrane 卻明顯地延續了科川五重奏在 Village Vanguard 演出時的風格。第一首曲子「 Out of This World 」,雖是名家 Johnny Mercer 所作,卻完全聽不出「抒情曲」( ballads )的流行味。科川的編曲方式,與他在大西洋唱片公司( Altantic Records )時期錄製 My Favorite Things 專輯手法如出一轍:節奏班底進行「調式」演奏,讓科川可以悠遊於這一組重複而又帶有一點冥想氣質的旋律之上,以「上下微調」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增強音樂的能量。曲子一開始, Elvin Jones 那三百六十度揮動所產生的鼓韻,製造了整首作品妙不可言的律動感,配上科川貫穿力十足的樂句,讓人大呼過癮。

接下來的「 Soul Eyes 」由筆者鍾愛的鋼琴手 Mal Waldron 所作,是一首浪漫的曲子, McCoy Tyner 在此的表現格外值得注意,這是因為他既沒有炫技、也沒有玩弄太多異國情調的和絃,觸感較輕的鋼琴彈奏構成了「 Soul Eyes 」的核心,此時 McCoy Tyner 反而不大像他自己,而比較像 Red Garland 或是 Hank Jones 了!科川在此首曲子中,不但展現了他柔情萬種的一面,而且讓自己退居二線,讓他的團員彼此相依,鋼琴、貝斯與鼓群互為對話,是一首保證悅耳,又可輕鬆聆聽的曲子。

「 The Inch Worm 」與「 Tunji 」都是科川的作品。同樣是 Elvin Jones 輕快而綿密的鼓群,帶出科川尾音輕揚的吹奏。此時速度漸漸加快,我們也可以聽出鋼琴、低音貝斯與鼓扮演很好的潤飾效果, McCoy Tyner 一個接著一個變換和絃, Elvin Jones 與 Jimmy Garrison 則亦步亦趨,註解著科川的演奏。若非默契良好,實在很難相信這些曲子並沒有詳細的樂譜,只有一些粗略的輪廓或大綱而已。「 Tunji 」是一首東方味道十足曲子,科川當時接觸印度音樂已經有一段時間,他的吹奏從沈靜開始,漸次累積能量。「 Miles' Mode 」一開始就令人血脈噴張,它的節奏偏快,科川則讓薩克斯風音色刻意的「分叉」,好似要狠狠刨開人的靈魂,聽不習慣者,或許會覺得鬼哭神號,但這卻是科川性靈之旅的一部份。事實上,「 Miles' Mode 」已經預示了科川接下來要走的音樂之路。


無論是 Village Vanguard 的現場演出,或是 Coltrane 專輯的發行,即使現在具備至高的藝術價值,在當時都遭受到不少批評,也讓製作人 Bob Thiele 壓力不小。有人甚至質疑,科川真的知道如何「正確地吹薩克斯風」嗎?為了證明科川詮釋抒情曲的功力, Bob Thiele 特地找來「超級重量級」的艾靈頓公爵與科川互相搭配,錄製了 Duke Ellington & John Coltrane 專輯。表面上,科川好像和商業妥協了,實則不然。這張專輯開啟了科川另一扇窗:他並沒有被迫轉換跑道,相反地,正因為有幸與艾靈頓公爵合作,讓他可以再一次「回味」抒情曲的魅力,因此而再接再厲地為男歌手 Johnny Hartman 跨刀,更重要的是,科川體悟到自己因求好心切而操之過急,應該要好好調整對於音樂的態度,不要無休止盡地重複錄音。筆者認為,執著於浪漫的樂友,應將這張專輯視為科川專輯的首選。這是因為這張專輯大部分的曲目均為公爵與得力幫手 Billy Strayhorn 的經典作品,對樂友而言,不但浪漫動聽,也較容易上手。聽過專輯第一首曲子「 In A Sentimental Mood 」的人,大概都不會忘記公爵那段楚楚動人的鋼琴開場白吧!筆者雖然聽過「 In A Sentimental Mood 」許多版本,但這張專輯的版本,在心目中絕對是名列前矛的。唯一可與之匹敵的,是女歌手 Cassandra Wilson 為「海螺王」 Steve Turre 同名專輯 Steve Turre 跨刀的版本,低沈的嗓音搭配海螺,製造出煙霧味十足又有拉丁節奏的活潑感,也是一絕。

從第二首曲子「 Take the Coltrane 」開始,只要是科川自己的節奏班底(貝斯與鼓, McCoy Tyner 沒有參與)與之搭配,就明顯地轉換成較為狂野的風格, 公爵的發揮就非常有限,他偶爾跟著科川的旋律一起走,或是以短句回應,但大部分的時間,公爵的彈奏總是淡淡幾筆。筆者猜想,公爵雖然屬於傳統爵士範疇的大師,但他提攜、鼓勵後進的心,以及對於即興創作的熱愛,卻從不因為樂派或風格不同而改變。他告訴科川:「何必一直重複的錄同一首曲子呢?你最後還不是在模仿自己!」

公爵意識到科川已經在走一條與傳統爵士很不一樣的路,但科川若是操之過急,勢必陷入創作的死胡同中。因此,筆者猜想,錄音的時候,公爵應該是以鼓勵的心態,一邊含笑點頭,一邊靜靜聽著科川演奏他的作品,偶爾以搖擺味十足的琴音,呼應薩克斯風的主旋律吧!「 Stevie」融合了公爵魅力十足的彈奏,以及科川游刃有餘的快速吹奏技巧,配上Sam Woodyard鏗鏘有力的鼓聲,讓整首曲子散發著成熟且充滿自信的風味。


從 Crescent 專輯開始,為了追求性靈解放,科川再接再厲往宗教探索之旅邁進。此時的科川,大量地閱讀各種宗教經書與哲學作品,更試圖將現場演奏轉換(或重新詮釋)為與神秘力量交融的能量。這時候,科川已經將音樂視為與神交流的媒介,因此演奏( playing)已經變成了一種宗教儀式,甚至是禱告(praying)了!筆者想在這裡鼓勵樂友,切勿因為不瞭解科川此時的風格而躊躇不前,不願嘗試一九六四年以後的科川作品。事實上,正因為科川渴求藝術的解放,樂團成員才有更多的獨奏表現,McCoy Tyner與E lvin Jones 後來才能獨當一面,向世人展示他們在「科川音樂學院」鑽研的成果!

Crescent 專輯可視為後來石破天驚的 A Love Supreme 之序曲。顧名思義,「 Crescent」是新月,也是伊斯蘭教的象徵。科川在這張專輯中,部分曲目以藍調為根基,呈現咆勃樂派中,某些樂手會使用大量小調和絃的「暗色」風格。然而,越是仔細聆聽,我們越是可以感覺到,科川超越了咆勃樂中較為工整的音樂結構,他的暗色風格更像是意識流作品的恣意揮灑,快速無比的樂句中,蘊藏著細微的變化。McCoy Tyner在此再一次祭出著名的威力彈法,同名曲「Crescent」中Tyner以五音聲階的曲式貫穿整首曲子。「Wise One」則為慢板的抒情曲,McCoy Tyner以流暢且精湛的琴音,描繪著浪漫的氛圍。筆者認為,Tyner的浪漫琴音與科川偶爾刻意的無調性(atonal)風格,取得了相當好的平衡,至於Jimmy Garrison在「Lonnie ' s Lament」,則有一段較長的低音貝斯獨奏機會,McCoy Tyner彈得非常有搖擺味,而整組四重奏的「引擎」Elvin Jones,則在整張專輯中有傑出的表現。「The Drum Thing」中有Elvin Jones大量的即興片段,其演奏之精彩,真可印證了科川說的:「什麼東西都可以換新的,但唯有Elvin Jones不成,他是獨一無二的!」。總而言之, Crescent 是一張充分展現節奏組樂手魅力的專輯。


就互動默契與四重奏音色飽滿的程度而言, A Love Supreme 一如「全音樂指南」( All Music's Guide )評鑑結果,可以打五顆星了!環球公司曾經在二○○二年發行了 A Love Supreme 的豪華版( Deluxe Edition ),除了收錄一九六五年在法國 Antibes 的現場演奏外,也包含了與另一位薩克斯風手 Archie Shepp 和低音貝斯手 Art Davis 合作的錄音。多收的曲子,其實與原專輯的曲目相同,只是合作對象或演奏環境不同而已。筆者認為, CD 豪華版頗值得科川迷或有考據癖的爵士樂迷收藏,但 A Love Supreme 當時發行時的版本(以及後來重刻的黑膠盤),應該是完美主義的科川心目中的決定版。

A Love Supreme 為四個樂章的組合:「認知」( Acknowledgement )、「決定」( Resolution )、「追求」( Pursuance )與「讚美」( Psalm )。科川在此展現了他無懈可擊的作曲功力,生動地以音樂來描述他追求聖靈之愛的體驗。節奏組樂手再一次扮演了非常棒的支援角色,筆者在聆聽黑膠版本時,可以覺察每一件樂器的音色都十分飽滿。聽眾可以輕易地辨識 Elvin Jones 敲擊鼓或鈸的立體感,清脆而又有彈性。

A Love Supreme 體現了科川當時的宗教觀,向中東與西非的音樂元素借火。「認知」由主角科川開始,他以尖拔的薩克斯風音色和頌唱,認可神聖力量的存在。「決定」則將追求聖靈之旅帶到高潮,這是一首非常動聽的曲子, Jimmy Garrison 上下起伏的貝斯彈奏中,帶出了科川穿透力十足的薩克斯風吹奏,然後是 McCoy Tyner 以慧黠的鋼琴獨奏回應科川。「追求」代表了科川實際的行動, Elvin Jones 在這裡有一段驚心動魄的獨奏,值得細細品味。「讚美」則從絢爛歸於平淡,以和平之心慶祝著任務完成。筆者認為,四位樂手在這張專輯中的表現,已達顛峰境界,後人想再超越,實在太困難了。

A Love Supreme 或許不是科川「親近性」程度最高的專輯,但它在當時發行時,便已有三萬張的銷售量,相對於其他獨立廠牌五千至一萬張的銷售量,已算是賣得很好了。過了七○年代以後, A Love Supreme 變成長銷盤,累積了五十萬張以上的銷售佳績。有道是:「路遙知馬力」。科川的創作歷久彌新,其藝術價值絕對經得起時代的考驗,印證了此句俗諺。不同世代的樂迷均能從他的音樂中得到啟發,那麼,這應該就是科川獨一無二的魅力了!



Duke Ellington&John Coltrane
::Bjrl Duke-trane::
03:00

February 15, 2005

隨著音符搖曳的金色水仙:談鋼琴家米榭‧派卓契亞尼Michel Petrucciani

請點擊放大、、、、、、我曾如一朵雲獨自漫遊
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
高高地飄過那山間與溪谷
That floats on high o'er vales and hills,
忽然間我看見一大片
When all at once I saw a crowd,
一大片的金色水仙
A host, of golden daffodils;
在湖畔,在樹蔭
Besides the lake,
beneath the trees,
在微風中搖曳起舞
Fluttering and dancing in the breeze.

作為平凡人,你我生活起起落落,時有歡欣片刻,不免也會有情緒低潮。在那黯淡之時,孤寂失落的你,是否曾和我一樣,向音樂尋求慰藉,從那些美好的音符中,重新燃起生命之光?如同英國桂冠詩人威廉‧渥茲華斯( Williams Wordsowrth )詩作「我曾如一朵雲獨自漫遊」( 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 )所述,孤寂的靈魂經歷了一段漫長之旅,終在湖邊、樹下,驚喜地看見一叢叢生機盎然,隨風搖曳生姿的金色水仙,由音符所構成的心靈景緻,如此開闊與美好,不但慰藉了失落的靈魂,也將心情從谷底拉回,讓人對生命重拾熱情與希望。

熱愛爵士樂的朋友,凡是聽過了法國爵士鋼琴家米榭‧派卓契亞尼( Michel Petrucciani )的鋼琴獨奏,大概都不會忘懷從他彈奏的史坦威鋼琴中,流洩出來的美好音符,與那種聆聽過後,性靈彷彿被重新洗滌的悸動感吧!就拿一九九七年二月德國法蘭克福現場的「 Solo Live 」專輯為例,每一段樂句都傾訴著一種情緒,一個故事,若將這些美好的片段全部組合起來,你聽到的是,更像是吟遊詩人( troubadour )以鋼琴說書:米榭的左手先往低音走去,復又往高音攀升,製造如陀螺般迴旋不已的流暢爬音,他的右手,則快速反覆地彈奏琴鍵,似是註解,似是評論,有時,更像是浪漫地朗誦詩詞,從細微的琴音吟頌中,我們聽到的,不單是音色質地( tonal qualities )巧妙的變化,更是米榭以鋼琴吟唱詩歌的極致表現。

薩克斯風手查理斯‧洛依德( Charles Lloyd )說,米榭‧派卓契亞尼是鋼琴的化身( the avatar of piano ),一點都不為過。
這位鋼琴化身,卻擁有人世間最殘酷的缺陷。米榭‧派卓契亞尼天生罹患成骨不全症,也就是台灣俗稱的玻璃娃,由於基因異常的關係,抑制了他的骨骼生長,不但行動不便,視力、聽力也大受影響。終其一生,米榭只長到三呎高,五十磅重,身高體重都不及成年人的一半,他不但須要輔助器才能控制鋼琴踏板,連走路都備覺吃力,常常得靠別人抱著他上下台。若仔細看他現場演出的 DVD ,不難發現米榭演奏時,左手已經變形,手掌,手腕都往內傾斜,令人不禁想問,米榭究竟如何超越殘障之軀,編織出震撼力如此強大的音樂篇章?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出生於法國南部小鎮的米榭,家裡經營唱片行。他從小浸淫於爵士音樂中,與父兄組成三重奏,在南方附近的城市演出。耳濡目染的關係,米榭年幼時就開始學習鋼琴,生長於法國之故,老師教的自然是古典音樂,但他對爵士樂的興趣更為濃厚。由於殘障的關係,他並不能像其他的孩子一樣出外玩耍,總是待在家中不停地練習鋼琴,或是等著哥哥從樓下的唱片行帶幾張唱片上來聽。或許是因為父親偏好搖擺味道濃厚的音樂,米榭曾經很自豪的說,曾有一段時光,他可以將吉他手 Wes Montgomery 至少十來首的作品獨奏旋律倒背如流。

八歲時,米榭的哥哥路易拿了一張 Bill Evans 的唱片給他聽。彼時米榭心目中的偶像鋼琴家,仍是以高超技巧取勝的 Oscar Peterson 與 Erroll Garner ,他聽了一遍 Bill Evans 的彈奏,告訴路易說:「這傢伙不會彈鋼琴啦!」。路易說:「不不,你大錯特錯了!」兩人爭執了一番,米榭將唱片重新放過一次,越是深入聆聽,越是喜愛 Bill Evans 以寫意取勝的靈巧演奏。到青少年時期,米榭幾乎已經不大練習古典音樂,轉而師法 Bill Evans 的演奏風格。十六歲時,米榭被知名的義大利鼓手 Aldo Romano 挖掘, Romano 費了一番功夫說服米榭的父親,將他帶到巴黎演出。隔年,米榭與 Aldo Ramano ,貝斯手 J.-F. Jenny-Clark 一同錄製了一張三重奏,由貓頭鷹唱片公司( Owl Records )發行,專輯名稱「米榭‧派卓契亞尼」。

我們或許會想當然爾地認為米榭從此大放光彩,活躍於巴黎爵士樂壇,終究在歐美地區揚名立萬。但故事並沒有如此平鋪直敘,事實上,米榭的故事比我們想像地還更加地戲劇化。身處巴黎的米榭,年輕氣盛,並不以當時的成就為滿足,他有一名美國來的樂手朋友,剛好結束了客居巴黎的日子,正準備打道回府,返回加州。在這位朋友的邀請與安排下,米榭拜訪了隱居於北加州 Big Sur 的查理斯‧洛依德。

在地理上,由北而南排開來, Monterey , Carmel 與 Big Sur ,不但是北加州沿海一號公路上的知名景點,更是美國西岸藝術家群居的重鎮。 Monterey 每年九月下旬有爵士音樂節,知名演員兼導演的克林‧伊斯威特( Clint Eastwood ),一生推廣爵士樂不遺餘力,不但是音樂節的常客,也是附近 Carmel 小鎮的鎮長。再往南邊走去,就是被「國家地理」( National Geographic )雜誌譽為「畢生一定要走訪的世界五十大風景點」之一的 Big Sur ( Sur 為西班牙語「南方」, Big Sur 就是 Big South 的意思)。 Big Sur 沿岸層峰相疊,陡峭的山壁直插大海之中,氣勢磅礡,比台灣東海岸的蘇花公路更為險峻。由於氣候關係,從遠處望去, Big Sur 山水常灰濛濛地溶為一色,景色優美,素來就是騷人墨客創作的靈感泉源。曾經旅法的知名小說家 Henry Miller ,就是在 Big Sur 完成了許多重要的現代文學作品。

六○年代末洛依德在各種音樂節中極受歡迎,他與鋼琴手 Keith Jarrett ,貝斯手 Ron McClure (或是 Cecil McBee ),和二○○四年來台北國家音樂廳演出的鼓手 Jack DeJohnette 組成洛依德四重奏,在大西洋唱片公司發行的專輯,也都賣得不錯。惟繁忙的巡迴演出,讓樂手個個飽受舟車勞頓之苦,工作壓力越來越大,讓洛依德一度染上毒癮。最後,洛依德覺得他受夠了,便選擇 Big Sur 作為安身立命之所。整個七○年代,洛依德幾乎都處於退隱狀態,潛心靈修,不再公開演出。

洛依德為這位從法國到訪的小人兒安排了一輛露營專用的拖車,臥室、盥洗設備俱全。米榭看到洛依德的房子中有一架鋼琴,但個性衿持,或許也是自負的他,從未主動告知洛依德自己的音樂專長。一個月後,寡言的洛依德突然問米榭:

「你會演奏音樂嗎?」
「啊,會啊。」
「你會演奏什麼樂器?」
「嗯,鋼琴。」
「可以彈一段嗎?」洛依德指著鋼琴。
「當然可以。」

習慣於長年不間斷練琴的米榭,此時已經有月餘沒碰面鋼琴,洛依德的話彷彿久旱甘霖,米榭聞之大喜,爬上凳子,如此忘情地彈將起來。當他結束一段曲子之後,轉頭往後望,洛依德早已不見蹤跡。
米榭自忖,洛依德一定不欣賞他彈鋼琴,覺得有點沮喪,正如此胡思亂想時,背後突然傳來一段薩克斯風的巨響,把米榭嚇一大跳,原來洛依德跑去拿樂器,準備跟他來個二重奏大對決。當夜,兩人一起即興演奏到清晨四、五點,米榭跑回拖車睡覺,兩個小時後又被洛依德叫起來繼續彈琴,睡醒彈琴,彈累了就去睡覺,一連三天後,洛依德突然又問米榭:

「你打算待在這裡嗎?」
「嗯,我不知道。」米榭被這唐突的問題問倒了。
「我要你待在這裡。我要重返表演圈,你願意加入我的樂團嗎?」洛依德熱切地說。

十餘年沒有公開演出的洛依德,經歷人生旅途的高低起伏,就在那一夜,他看到米榭演奏鋼琴,如同再度看到了水湄之間的金色水仙,如此燦爛而芬芳。他當下決定,一定要重拾薩克斯風,與米榭共同打造那無與倫比的音樂美景。

一九八二年的瑞士蒙特婁音樂節,復出的洛依德偕同米榭、貝斯手 Palle Danielsson (後來成為米榭單飛後,現場演出的固定成員之一)、鼓手 Son Ship Theus 組成四重奏,以洛依德的作品「 The Call 」作為開場,那氣勢不凡的薩克斯風獨奏開場,證明了洛依德寶刀未老,雖然繼承了後期約翰‧科川( John Coltrane )的調式演奏( modal playing )與高亢快速的即興樂句,但洛依德從來沒有忘記「作球」讓他的節奏組合,特別是米榭,有亮眼的表現機會。米榭在此充分展現他的威力彈法( power play ),略帶異國情調(主要由五聲音階構成)的和弦重擊在琴鍵上,然後是快速爬音,與洛依德那時而嘶吼、時而咆哮,氣魄與力道十足的薩克斯風音色互為搭配,將現場氣氛帶到了最高點。

復出的洛依德四重奏在蒙特婁音樂節大放異彩,名聲遠播,美國的唱片界很快就注意到米榭的風采。一九八三年,原美國新港爵士音樂節的籌辦者,也是知名的音樂製作人 George Wein ,為二十一歲的米榭在紐約卡內基廳的鋼琴獨奏(這場演出是 Kool Jazz 音樂節的節目之一)作現場錄音,隔年發行專輯「一百顆心」( 100 Hearts )。

「一百顆心」可能是最受樂迷稱頌的專輯。在這張專輯中,米榭充分展現了他鋼琴獨奏的魅力。此時的米榭,不但擺脫了早期受 Bill Evans 的影響,更青出於藍地,將鋼琴的詩意風格提升至另一個出神入化的境界。如此年輕但卻早熟,天資聰穎卻又異常敏感的米榭,不顧一切地,忘情地演出,那肉體的病痛,早已昇華為對於美好事物的歌頌,時間在此停格,只有那隨著意識之流翩翩飛舞的琴音,清晰地迴映在聽眾的腦海中。那是你聽過之後,絕對不會忘記的音符,因為他不再是用「雙手」,而是用「心」在演奏!被譽為「美之使徒」的英國詩人約翰‧濟慈( John Keats ),曾經寫過一首名為「 A Thing of Beauty 」的詩:

一件美的事物就是一份永恆的喜悅:
A thing of beauty is a joy forever:
它會越來越令人喜愛;它將永不
Its loveliness increases; it will never
落入虛無;且仍將為我們提供
Pass into nothingness; but still will keep
一個祥和的庇所,和一場安眠
A bower quiet for us, and a sleep
充滿了甜美的夢,健康與平靜的呼吸
Full of sweet dreams, and health, and quiet breathing.

濟慈以詩作頌讚生命美好時,身患當時無藥可救的肺結核。然而,濟慈與米榭一樣,不懼死亡威脅,全心投入創作,或以文字,或以音符,讓世人感受他們發自心底深處,最喜悅的,最明亮的,對於美感的見證。「一百顆心」專輯中的同名曲,是整張專輯的最高潮,當時正在閱讀科川傳記的米榭,選擇以科川的名曲「 My Favorite Things 」部分和弦作為左手彈奏的基礎。曲子一開始,米榭先反覆彈奏同樣的和弦,將故事鋪陳開來,然後進入右手即興,再左右合奏,每一小節的即興篇章,乍聽之下似乎神似,卻如小火燉煮,音樂的味道開始產生細微變化,每一次的峰迴路轉,都在訴說一個故事(「一百顆心」剛好由一百個小節所構成),米榭以琴音押聲韻,扮演著吟遊詩人的角色,為聽眾敞開玄妙的意識之門。彈到末了,米榭的左手,僅簡單地交替彈著兩個和弦,右手彈奏的高音則與口哨合而為一,那是整首曲子的最高潮:米榭,爵士鋼琴的守護天使,邀請深深入迷的聽眾,一同走進即興音樂的應許之地。

「一百顆心」發行之後,米榭開始與「藍調之音」唱片公司合作,參與了一九八五年「藍調之音」唱片公司東山再起的音樂盛會,與洛依德同台演出「 The Blessing 」、「 Tone Poem 」、「 Lady Day 」、「 El Encanto 」等四首曲子。「藍調之夜」( One Night with Blue Note ) DVD 收錄了其中的「 Tone Poem 」,米榭帶勁的鋼琴彈奏,引出了色彩繽紛的拉丁旋律,洛依德一百八十度上下搖動的肢體,略帶誇張地吹奏薩克斯風,音樂仍是一貫地正點,由米榭以琴音加以潤飾。鏡頭下的米榭,全身浸滿大汗,雙眼微微闔閉,他自信滿滿地反覆右手的單音,一段即興變化後,又回到主要的旋律,充分展現大將之風。 Cecil McBee 此時也是不惶多讓,旋律性十足的貝斯,回應著米榭「丟」出來的,律動感十足的音樂。

九○年以後,米榭與法國唱片公司 Dreyfus 簽約,陸續發行了許多專輯,大部分為現場演出,極受好評。此一時期的作品,仍以鋼琴獨奏及三重奏最具特色。其中又以德國現場「 Solo Live 」和巴黎香榭里劇院的現場演出最為膾炙人口。此時米榭的三重奏組合已經換了樂手,但新加入的 Anthony Jackson (低音貝斯)與 Steve Gadd (鼓)等樂手,為米榭的詩意風格,注入了一些更為活潑的元素。然而,此時米榭的身體已經一日不如一日,一九九九年一月六日,米榭因肺炎病逝於紐約市曼哈頓,得年三十六歲。

綜觀米榭一生,成長於法國,走紅於北美。早在貓頭鷹唱片時期,他就已經與美國重要樂手合作過。與洛依德的戲劇化邂逅,更奠定了他在樂壇的地位。剛過二十歲不久,米榭就已經錄製了足以流傳後世的不朽專輯「一百顆心」。全世界大概沒有任何一個年輕的爵士鋼琴手能比他更幸運,但可能也沒有任何一個樂手比他的命運更為坎坷。

每當米榭的琴音響起,不論身在何處,那永恆之美,就如渥茲華斯筆下的金色水仙,總是在我心海中搖曳起舞,滿溢著喜悅。

常常,每當我躺在沙發上
For oft, when on my couch I lie
心情空虛或憂傷時,
In vacant or in pensive mood,
它們就會在我的心眼閃現
They flash upon that inward eye
那是孤寂中的幸福 ;
Which is the bliss of solitude;
而我的心便充滿了喜悅,
And then my heart with pleasure fills,
與那片水仙共舞了起來
And dances with the daffodils.


::Take The A Train::
08:05

February 14, 2005

彷彿黑色絲綢的質感 — 聆聽強尼‧哈特曼 Johnny Hartman

放眼爵士樂壇,男歌手與女歌手相比較,簡直少得不成比例。對爵士樂有興趣的新手不妨進行一個實驗:拜訪幾家唱片行,請負責爵士 / 古典部門的店員推薦幾位爵士歌手的專輯。我敢保證:店員推薦的五張專輯中,至少有三、四張都是女歌手的作品,而那少數的男性歌手幾乎都是演奏 / 演唱「雙棲」,不是「闊嘴仔」路易‧阿姆斯壯( Louis Armstrong ),就是嗓音有點中性的帥哥卻‧貝克( Chet Baker )。

回顧過去幾年來訪台的爵士歌手名單,有紅透半邊天的「一姐」黛安娜‧克芮爾( Diana Krall ),有全身上下都是表演細胞的迪‧迪‧布里姬瓦特( Dee Dee Bridgewater ),有性感撩人的珍‧夢海( Jane Monheit ),有演唱 bossa nova 歌曲的小野麗莎 …… 個個都是票房保證,相當受歡迎。然而,左想右想,我就是想不出近年來有任何男性爵士歌手曾經訪台。

如果讀者對於爵士樂百年發展史有基本認識,不難理解為何爵士歌壇幾乎全為女性天下。這是因為爵士樂發展至三、四○年代時,已經是風行美國的流行音樂。爵士樂團巡迴演出時,除了為舞客伴奏之外,最好也能有一個貌美歌喉佳,「色藝雙全」的女歌手來增強樂團的號召力。還記得蜜雪兒‧菲佛( Michelle Pfeiffer )十餘年前主演的電影「一曲相思情未了」( The Fabulous Baker Boys )嗎?一對演奏爵士鋼琴的兄弟,為了增強號召力而找來一名性感美女唱歌,果然一炮而紅!男性擔任樂器演奏,女性負責唱歌的分工方式,可說是爵士樂團的常態。

少數例外,像是貝西伯爵樂團主唱喬‧威廉斯( Joe Williams ),或是以黑人性感偶像姿態,廣受女樂迷歡迎的比利‧艾克斯坦( Billy Eckstine )。當時艾克斯坦太受歡迎,曾引起白人衛道人士的不滿,還透過媒體嗆聲,醞釀要禁掉他的演出呢!

不過,傳統而言,爵士歌手雖然可以吸引票房,但對自詡為藝術創作者的樂手來說,歌手之於樂團,特別是在「咆勃樂」的「語氣」( phrasing ),例如擬仿樂器演奏的擬聲唱法( scat singing )成為爵士歌唱的必備元素之前,不過是賣相好看的二軍角色而已。

事實上,男樂手即使擅長演唱,大部分仍相當忌諱唱片公司宣揚他們有擔任演唱的實力。這就是為什麼大部分的樂迷並不知道,在爵士歷史上,能吹奏能歌唱的高手,還真的不少!舉例而言,鋼琴手奧斯卡‧彼德森( Oscar Peterson )的 Romance: The Vocal Styling of Oscar Peterson ( Verve )、小號手克拉克‧泰瑞( Clark Terry )為彼德森跨刀演出的 Oscar Peterson Trio Plus One (Verve) 、另一位薩克斯風巨將萊斯特‧楊( Lester Young )的 Lester Young with the Oscar Peterson Trio (Verve) 等。從這些專輯中,樂友們都可欣賞到這些爵士樂手的歌唱表現。然而,對這些知名樂手來說,唱歌充其量只是點綴而已。

這幾年來,對於爵士歌手一向「重女輕男」的我,漸漸發展出對於男性歌手的欣賞與喜愛。我的想法很單純:樂迷如果對於女性爵士樂手的唱腔與技巧相當熟悉,那更不應該錯失欣賞男性歌手表現的機會;不論是他們的嗓音、技巧以及歌聲所塑造的氛圍,男性與女性歌手不但大不相同,而且別有一番風味!本文要介紹的男性爵士歌手,是以巴里東( baritone )樂器般低沈嗓音聞名的強尼‧哈特曼( Johnny Hartman )。

提到強尼‧哈特曼,絕對不能不提他在 Imuplse! 唱片公司的知名專輯,尤其是與當時漸漸邁入「前衛期」的薩克斯風手約翰‧科川( John Coltrane )合作的 John Coltrane and Johnny Hartman 。這張經典專輯於一九六三年進行錄音時,科川已經進行音樂探索好一段時間,從他更早(一九六一年)在前鋒村( Village Vanguard )的實況錄音中,與低音單簧管好手艾瑞克‧朵非( Eric Dolphy )對飆,不難瞭解科川對於音樂「自由形式」( free form )的渴求。

然而,科川在 John Coltrane and Johnny Hartman 專輯中,出人意表的內斂,不但重拾次中音薩克斯風( tenor saxophone ),而且將他演繹抒情歌曲( ballads )的天分,以一種渾然天成,自然不造作的方式,發揮到極致。科川在這張專輯中克制地少吹了許多音符。他將早期受到戴斯特‧高登( Dexter Gordon )影響的閒適( laidback )感,與自我發展的精準穿透力互相揉合,鋪設出無懈可擊的伴奏景致。

至於哈特曼令人驚豔之處,就是他詮釋作曲家比利‧史崔宏( Billy Strayhorn )的作品「寫意人生」( Lush Life )的功力。在稀疏幾筆的鋼琴伴奏聲中,哈特曼以寬廣的音域帶出了一名男子的感傷。哈特曼唱著「妳深刻的笑容帶著一抹哀傷」( your poignant smile was tinged with the sadness )時,鼓刷在鼓面上輕輕挪移,薩克斯風製造嗚咽的聲響,由遠至近,漸漸加入,低調陪襯著。一直等到哈特曼將歌詞唱完一遍後,似乎有點等不及地,科川開始釋放他的吹奏靈感,與哈特曼的抒情嗓音互為搭接,鼓聲則緊密地跟隨著音樂進行。如此一來,聽眾不但充分領略哈特曼的浪漫歌喉,也享受了科川厚實的薩克斯風質感。

John Coltrane with Johnny Hartman 專輯一問世,果然大受歡迎,也讓哈特曼的行情水漲船高,表演邀約不斷。同一年,在製作人鮑伯‧席爾( Bob Thiele )的安排下,哈特曼重回錄音室,與另外一批知名的爵士樂手合作,錄製了另一張專輯 I Just Dropped By to Say Hello ,在市場上同樣締造了佳績。

I Just Dropped By to Say Hello 專輯中的第一首曲子「 Charade 」,是一九六三年由史丹利‧鐸能( Stanley Donen )執導,當家小生凱利‧葛倫( Cary Grant )(台灣電影公司以前慣常翻為「卡萊‧葛倫」)與「甜姐兒」奧黛莉‧赫本( Audrey Hepburn )合演的電影「謎中謎」同名主題曲。這部電影描述一名貌美婦人周旋於各懷鬼胎的男人之間,「 Charade 」原指比手劃腳猜字謎,也是「愚不可及之舉」的雙關語。哈特曼演唱這首歌,那種濃郁的抒情感,不疾不徐的語氣,在我心目中,絕對可列入爵士男聲經典。在肯尼‧貝樓( Kenny Burrell )的吉他低語與艾文‧瓊斯( Elvin Jones )輕柔的鼓點中,哈特曼這樣唱著:


當我倆玩著猜字謎時
When we play our charade
像小孩一般擺著姿勢
We were like children posing
玩著把戲
Playing at games
演出字謎答案
Acting out names
猜猜我們演了什麼
Guessing the parts we play
噢,我們多麼棒啊!
Oh what a hit we made
我們接著一直玩到結束
We came on next to closing
情侶總是遊戲中表現最好的,直到
Best on the bill, lovers until
愛離開了這場化妝舞會
Love left the masquerade
命運似乎左右著我倆
Fate seemed to pull the strings
我回過頭去,妳卻早已離去
I turned and you were gone
而從晦暗的邊遠處
While from the darkened wings
音樂盒傳來歌聲
The music box played on
傷悲的小夜曲
Sad little serenade
此曲我心所譜
Song of my heart's composing
仍迴盪耳際
I hear it still
我將永遠
I always will
表現最好,在猜字謎時
Best on the bill, charade

不過是兩分多鐘的短曲,卻已經道盡戀人相戀的情趣與分手的無奈。薩克斯風手伊利諾‧傑凱( Illinois Jacquet )在第二段時加入,在那搖擺興味的音符中,傑凱彷彿與哈特曼一同歌唱:「命運似乎左右著我倆,我回過頭去,妳卻早已離去」,字字句句都是愁。結尾的部分,哈特曼用漂亮的轉音,由高漸低,終至結束。聽到這裡,我領悟出男性歌手演繹怨曲真正高明之處,是從那厚實的共鳴中,傳達悲戀的沈痛,但卻絕不可以濫情,否則流於俗套,不但缺乏說服力,也壞了男性歌唱的「表情」。

除了上述兩張佳作之外,哈特曼於一九五五年為伯利恆唱片錄製的十二吋黑膠唱片專輯「心曲」( Songs from the Heart ),也是一張不可多得的早期珍寶。雖然哈特曼在伯利恆的作品不多(另一張專輯是 All of Me: The Debonair Mr. Hartman ,於一九五六年錄製),但筆者認為,要充分領略哈特曼演唱慢板情歌的魅力,「心曲」絕對是最佳選擇。值得注意的是,哈特曼為伯利恆唱片錄製專輯的時間,正好小號手豪爾‧麥基( Howard McGhee )也為同一家公司效力,自然成為「心曲」的伴奏主力。在製作人的安排下,擔任鋼琴伴奏的是雷夫‧雪倫( Ralph Sharon ),曾是伯利恆當家女歌手克莉絲‧康諾( Chris Connor )的固定班底。

雖說是更早的演出,但不愧是以人聲專輯稱傲的伯利恆唱片公司,其錄音品質是驚人的漂亮,哈特曼在「心曲」中的演唱,無論是嗓音的渾厚、磁性或溫暖感,都是一等一,令人讚嘆不已。筆者甚至認為比 Impulse! 時期的錄音更勝一籌!在「心曲」中,麥基陰柔的小號音色則與哈特曼渾厚的歌聲互為交纏,塑造出浪漫的氛圍。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 I Fall in Love Too Easily 」一曲中,哈特曼那彷彿黑色絲綢的迷人嗓音,唱著:


總有人可以離開,可以喜愛,或可以接受它
There are those who can leave, love or take it
愛之於他們,只是他們自認為的愛
Love to them is just what they make it
我希望我也能夠這樣
I wish that I were the same
但愛情卻是我最喜愛的遊戲
But love is my favorite game

單手彈奏的稀疏琴聲中,哈特曼以那無懈可擊的,低沈的嗓音作為開場,他顯得有點隨意,述說著自己的花心與不在乎。然而,接下來哈特曼的語氣一轉,嗓音突然變得溫柔又憂鬱,因為他正唱著「 I Fall in love too easily , I fall in too fast 」,幾許自憐,幾許自責,低落地傾訴淪為愛情俘虜的心聲。

「心曲」專輯中另一首代表作是「 I'll Remember April 」。樂迷慣常聽的版本節奏都相當輕快,但在雪倫簡約的鋼琴聲中,哈特曼把它唱成了慢板情歌:


這美好的一日,持續至夜晚
This lovely day will lengthen into evening
我們將嘆息,向曾擁有的一切道別
We'll sigh goodbye to all we ever had

然後,貝斯與鼓加入,讓整首曲子的質感豐富起來:

那兒我們曾一同漫步經過
Alone where we have walked together
我將銘記四月,我將歡欣
I'll remember April and be glad

麥基的小號聲隨後接續,彷彿是音樂的彩筆,在畫紙上塗抹著哈特曼的音樂背景,那稀疏幾筆,是戀人的耳語,也是愛侶的嘆息。哈特曼在這裡,加強了語氣,故作堅強:

我並不怕秋天以及它的愁緒
I'm not afraid of autumn and her sorrow
因為我會銘記四月,還有妳
For I'll remember april and you

然而,這樣的故作堅強,終歸短暫,即使四月的美好令人難忘,即使堅稱自己從不寂寞,就像歌詞所說的:

這火將滅入灰燼餘光
The fire will dwindle into glowing ashes
因為愛火乍現即逝
For flames live such a little while

在那微笑的臉龐背後,是浸滿眼淚的枯焦靈魂,是淌著血的心,被剪碎成一片片,丟向無情火焰,旋即被吞噬,消失無蹤影。如同台語歌手蔡振南寫的「心事誰人知」歌詞說道:「男性不是沒目屎,只是不敢流出來」。若不是哈特曼在「心曲」專輯中以慢板方式演繹,我們也無從瞭解這深刻但卻被刻意隱藏的獨特情感。

哈特曼將這外剛內柔的特質,拿捏得恰到好處,即使是將近半世紀以前錄製的情歌,如今聽來仍然新鮮如昔。將唱針輕放在黑膠唱片上的溝紋,哈特曼絲綢般滑順的歌喉,低沈的磁性嗓音,從揚聲器緩緩流洩出來時,不令人動容,也難。

John Coltrane & Johnny Hartman
My One And Only Love
04:55

羅森堡、艾倫與「奇異的果實」

讓我簡明的告訴你們,從今以後,你自己的生活必須帶引你,如同我過去帶引你一般...... 我必須很遺憾的說, 現有文明尚未進步到不需要以生命換取生命的腳步。
--Ethel Rosenberg寫給兒子的遺書

「作為一個非裔美國人是不可能沒有任何政治抉擇的。即使決定低頭忍辱吞生,也是一種政治抉擇。」
--Donald Clark, 「Wishing on the Moon」,頁一六六。

Strange Fruit 

這一切,都要先從Rosenberg案說起

問我:二次戰後的五十年間,美國最糟糕的政治組合是什麼?

我的答案:杜魯門總統,FBI局長胡佛,與擎舉反共大旗,為紅色獵巫行動揭開序幕的參議員麥卡錫。

一九九七年三月中旬, 一名退休的前俄國KGB幹員Alexander Feklisov 接受 Discovery 記錄片製作人員訪問,公開宣稱,在一九五三年遭美國法庭以從事間諜活動,提供俄國製作原子彈情報為由處死刑的紐約市民 Rosenberg 夫婦, 事實上並沒有提供過任何跟原子彈有關的情報。 他特別指出,雖然 Ethel Rosenberg 的確曾經從工廠偷帶出一個軍事電子零件,但整體而言,Rosenberg 夫婦在五○年代的蘇俄間諜活動中,扮演「相當邊緣性」的角色。

八十三歲的 Feklisov 接受訪問的新聞,如同細石跌入深闊的海洋中,渺茫無蹤,沒有得到太多迴響。九○年代的俄國早已解體,東西方世界冷戰結束,原子彈也成為過時的名詞。這時候,誰會想要試圖去了解這個曾經在五○轟動美國的 Rosenberg 審判案? 又有誰知道, 老KGB特別點名,認為她是無辜的 Julius Rosenberg,竟然是美國歷史上,除了林肯被刺案曾處決一名女性之外,唯一以叛國罪被處死的女性?回溯起來,Rosenberg 夫婦,可以說是在當時如火如荼進行的政治獵巫氛圍中,以最嚴峻方式懲處的犧牲者。

Rosenberg 夫婦深愛對方,即使在首次被捕時,他們仍然試圖緊握著彼此的雙手,甚至隔著囚車的鐵網彼此吻別,這些照片都曾經成為報紙頭條。 Rosenberg 案於一九五一年開庭, 審理此案的法官Kaufman,代表美國政府起訴的 Saypol,都由參議員麥卡錫的左右手Cohn 一手安排。 陪審團成員的選擇,事先也沒有經過為被告辯護的律師與檢察官的審核, 陪審團中無一人是猶太裔( Rosenberg 是猶太裔),這是一開始就註定被告一定失敗的殘酷遊戲。

一九五三年,Rosenberg 夫婦被判處死刑定讞,進入電椅室處決。調查局局長胡佛面對媒體,傲然宣稱,Rosenberg 案是「世紀之罪」( Crime of the Century )。

然後,Lewis Allan登場

那是一個互咬( naming names, Rosenberg 夫婦也是被Julius 的兄弟 David 咬出來的)的年代。五○年代的美國,曾參加工會、罷工、示威、遊行、組讀書會的公民,都有被約談的可能。調查局曾宣稱聯邦政府單位有兩百五十名沒有通過忠誠制度審核,有顛覆國家的意圖,將之解職。麥卡錫利用當時才剛剛勃興的新聞實況轉播,舉辦公聽會調查名人,包括政客,明星,好萊塢的導演。有人因受不了壓力而自殺,有人因無片可拍而遁走異鄉,發誓永不回國。在人人自危的五○年代紅色獵巫中, 沒有人在意 Rosenberg 夫婦同時被處決後, 誰來照顧他兩個年幼的兒子 Mike 與 Robert?我們談的,不是溫情,不是慈善救濟,不是媒體造勢,是真實且深刻的生存問題。Lewis Allan,一名紐約的高中老師,Cafe Society 的常客,具有前進思想的詩人, 在眾人的疑懼與詰難中站出來了。 他收養了Rosenberg 夫婦的兒子。 一九七○年,Mike 與 Robert 為了替父母申冤,向政府施加壓力,長達二十五萬頁,記錄五○年代獵巫行動的檔案 Perlin Paper,終於解除機密,得以重新出土。 九○年代開始,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編列預算,將 Perlin Paper 全文數位化,至此,血跡斑斑的珍貴史料,不但公諸於世,也可永續保存。

然後,奇異的果實出現

Lewis Allan,原名 Abel Meeropol,他是個熱愛音樂, 文學,有基進政治觀點, 反種族歧視的的詩人。 早在一九三九年 四 月,Allan 就曾經與 Billie Holiday 在紐約 Cafe Society 獻唱的秀場製作人接洽, 說是寫了一首詩, 也譜了曲子, 要獻給 Billie
Holiday。 為了表示誠意,Allan 在鋼琴前坐下,開始彈唱「奇異的果實」( Strange Fruit ):


南方的樹結著奇異的果實
Southern trees bear a strange fruit,
血沾滿枝葉,滲入根中
Blood on the leaves and blood at the root,
黑色的身軀,在南風中輕擺
Black bodies swaying in the Southern breeze,
白楊樹上掛著奇異的果實
Strange fruit hanging from the poplar trees.
壯闊的南方,醉人的田園風光
Pastoral scene of the Gallant South,
雙眼睜凸,嘴兒曲扭
The bulging eyes and the twisted mouth,
木蘭花香,甜美而新鮮
Scent of magnolias, sweet and fresh,
然後,突然傳來陣陣屍肉焚燒的氣味
Then the sudden smell of burning flesh.
這是烏鴉啄食的果實
Here is a fruit for the crows to pluck,
雨水蓄積後,風會吮乾
For the rain to gather, for the wind to suck,
太陽腐灼後,從樹上殞落
For the sun to rot, for the trees to drop,
一顆奇異而苦澀的果實
Here is a strange and bitter fruit.

一九三九年的 Billie Holiday,已經開始有走下坡的趨勢。 搖擺樂年代飽受經濟蕭條的衝擊, 有大勢已去的跡象。 製作人 JohnHammond 不喜歡這首歌, 他認為這首歌不符合 Holiday 的調性,只會讓她變得更像個「歌女」( chanteuse )。當 Allan 向她說明時,Holiday 遲疑了,她一向只唱歌,不曉得讀詩的深意。尤有甚著,Holiday 並不是那麼的政治化。 她只想向 Louis Armstrong 看齊,以娛樂大眾為已志。

然而,在聽完 Allan 的演奏後,起先猶疑不決的 Holiday 向秀場製作人說:

「好吧!你覺得可以的話,我就唱了。」

於是,在長達九個月與 Cafe Society 簽約獻唱的日子裡,「奇異的果實」被安排在曲單的最後一首歌。Holiday 演唱這首歌時,所有的燈光全部關掉,侍者不許走動,遞送飲品或接受點餐,現場只留一盞小燈,微弱地照著 Holiday 臉龐。 曲畢時,不管觀眾如何瘋狂鼓掌,Holiday 從不回應,也不謝幕,兀自走回化妝間。

「奇異的果實」的重要性對 Holiday 是難以言喻的。 每唱起這首歌,眼淚總會佈滿她蒼白憂傷的臉龐。這首歌控訴著南方白人對黑人動用私刑( lynching )的殘酷,黑人被活活鞭打,截肢,吊在樹上而死,在四○年代的美國南方,仍然非常普遍。施暴者經白人政權與市民的容忍,即便定罪,也是非常輕的罰則。「奇異的果實」提醒Billie Holiday,她父親就是白人動用私刑的犧牲者。

演唱「奇異的果實」成為 Holiday 生涯中最觸動情感的印記,聆聽「奇異的果實」變成黑人聽眾最傷痛的回憶。Holiday 在哈林的阿波羅劇院初次獻唱這首歌時,歌曲結束,全場一片死寂,許久之後,傳來陣陣沙沙的聲響。

那是全場兩千名哈林區市民,此起彼落的嘆息聲。

Holiday 本人也無法控制這首歌對她情緒的衝擊。獻唱完畢時,她拒絕謝幕,走回休息室時,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奇異的果實」變成了新聞話題。在此之前,「時代」雜誌雖偶爾有黑人音樂的樂評,但從不刊登黑人樂手的照片。「奇異的果實」讓 Billie Holiday 的照片終於可以在時代雜誌刊登。然而,CBS仍然不讓 Billie Holiday 灌製這張專輯,許多廣播電台也禁掉了這首歌。 最後,Commondore 唱片公司的老闆 Milt Gabler,在CBS的允許下,為 Billie Holiday 灌製並發行「奇異的果實」。

錄音現場沿用了 Cafe Society 的伴奏組合: 小號手Frankie Newton, Tab Smith 等三人負責簧管樂器, 低音貝斯手John Williams,鼓手 Eddie Dougherty,鋼琴手 Sonny White。 編排的方式是這樣的:以鋼琴作為開場白,然後是 Frankie Newton 的弱音小號, 簧管樂器伴奏 Holiday 幽微轉折的藍色嗓音,宛如低泣,節奏樂器則以慢板低調的方式進行。

Commondore 究竟是個小公司。 爾後, 除了 Mosaic 重新發行 Commondore 珍貴的錄音, 日本人據說也曾重出 Billie Holiday 這首錄音室版之外,我們再也聽不到傳說中的,錄音室版的「奇異的果實」。

以上就是關於盧森堡、艾倫與「奇異的果實」的故事。

後記

九○年初期, L君買到 Billie Holiday 在 Verve 出版,兩張一套的專輯。第一張 CD 的第二首曲子就是「奇異的果實」的現場錄音。彼時L君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學 Billie Holiday 尖著嗓子說:
「 Thank you...thank you...now I would like to sing a tune that was written especially for me... 」
(手邊並無錄音帶或西低,記憶或許有誤。)

然後L君就會以極爛的歌喉,開始唱「奇異的果實」。
這段惡趣味,常常成為我們兩人無聊時玩笑的主題。

那是一個捷運,北二高沒有通車,儲值公車票尚未發行,電子雞與葡式蛋塔也尚未流行的時代。九○年代初期,走在午後的街道,你會看到有「獨立建國」標語的巨大宣傳車,以驚人的超級擴音器,橫掃過市區,然後路上的阿多仔,居然會跟著宣傳車喇叭放出來的歌聲一起唱著:
「建國,建國,建國建國建國!!」

八年以來,我仍然沒有忘記「奇異的果實」,沒有忘記 CD 中,清楚傳來 Billie Holiday 清嗓子,費力的咳嗽聲,沒有忘記L君的惡趣味,也沒有忘記所有曾經有的、美好的、天真的、壯闊的、想要改變台灣的偉大夢想。 即使現實與夢想的距離, 竟被證明是如此的-- 遙遠。

謹以此文,紀念 Billie Holiday 「奇異的果實」日本版專輯於九月在台發片,並追悼已經逝去的純真年代。

February 12, 2005

從來都不放棄「希望」:談秋吉敏子的「廣島組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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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首次從 NHK的英語新聞中聽到秋吉敏子即將率領大樂團,在廣島的厚生年金會館演出「廣島組曲」時,我就已經滿心期待,下定決心一定要弄到這張現場專輯。吸引我注意的,除了秋吉敏子優異的作曲與編曲實力外,還有她擅長以音樂說故事的本領。

作為二十世紀直接受到原爆影響的少數城市之一,廣島早已成為戰爭、記憶與創傷的象徵。猶記得初次在金馬獎影展中看雷奈導演的「廣島之戀」後的震撼。法國女伶與日本建築師在廣島邂逅、戀愛,在短暫的一天內傾訴衷曲。那無限放大,彼此糾纏的肢體,與原爆中毀壞的建築物、炸焦的石塊碎片、醫院中呆滯的病患等影像互相切換,一個接著一個,勾出戰爭的可怖與絕望感,猶如作家大江健三郎在「廣島札記」中,目擊許多原爆受害者的際遇,想起自己命在旦夕的弱智幼兒,痛苦自陳:「 … 深藏在我心底的精神恍惚的種子和頹廢之根,被從深處剜了出來的痛楚。」

據稱,秋吉敏子創作「廣島組曲」的靈感,一部份來自於廣島市善正寺住持中川元慧。中川是一名爵士樂迷,作為廣島原爆的倖存者,如同所有的反核運動者一樣,都希望在迎接二十一世紀來臨的時候,能夠透過各種形式(包括音樂在內),表達和平的願望。

NHK新聞也報導,秋吉曾在原爆展覽中看見一幅吸引她注意的寫真:一名婦女從滿地瘡痍的防空壕中爬出,她身穿和服,大舒了一口氣,滿臉放鬆的表情。就是那毀滅之後的重生,激發了秋吉強烈的創作慾望。

如何用音樂表達原爆的一剎那,那震動天際的光亮,生出一朵蕈狀雲,籠罩著成為人間煉獄的廣島?那漫天遮地的毀滅,光亮與震動觸及之處,盡成焦土。秋吉一向樂於挑戰艱鉅的作曲任務,然而,關於廣島原爆的音樂,它的靈魂在哪裡?是揭發戰爭的醜陋、控訴原爆帶來的苦痛,還是承襲廣島市居民五十餘年來努力不懈的運動主題:和平與希望?

「廣島組曲」分為三篇樂章。第一樂章名為「無益的悲劇」,在大樂團的搖擺樂中,透過幾位樂手的輪流獨奏,慢慢將戰爭的緊張氣氛營造至高點。乍聽之下,第一樂章的起頭部分是亢奮的,旋律是悅耳的。然而, uptempo的旋律卻潛藏著騷動與不安,讓聽眾繃緊心房。值得稱道的是小號手Jim Rotondi與高音薩克斯風手Dave Pietro在此一樂章的表現。Jim Rotondi以小號精彩地演繹了hard bop的語彙,他神似Lee Morgan,沈穩而搖擺感十足。緊接著Dave Pietro以高亢的音符揭示了災難前兆,轟炸機在空中起伏,鎖定目標,即將投下渾名為「小男孩」的原子彈!

所有的樂器都停止了,廣島縣立船入高等學校三年十班的重森涼子開始朗誦: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音樂轉為急遽且凌亂的鼓聲,此時聽眾意識到災難發生了,日本樂手 George Kawakuchi(喬治川口)的鼓持續綿密地敲打著,忽強忽弱,忽快忽慢,然後管樂器加入了,樂手們一起以扭曲的音符來訴說著撕裂心肝的慘狀,悲愴的氣氛漸漸融進音樂中。此時,樂聲暫停,只剩下銅管聲的低鳴來鋪陳遍地淒涼的氛圍。韓國樂手元長賢的笛子加入了,他為重森涼子的朗讀伴奏著:

八月六日上午八點十五分,閃過一道從未見過的光芒!

原來是地球誕生以來第一次製造的原子彈在我們所居住的廣島落下了。

很多如我們一般同是學生而在工廠工作的人,都失去了生命。

我們無法跟居住在爆炸地點的人們聯繫。

朋友們的媽媽因為原子彈而死掉,

姊姊和妹妹們,被輻射所包圍,長時間痛苦的生活著,漸漸邁向死亡。

因為學生總動員的關係而工作的學生,瀕臨死亡,這樣的事情時有所聞 …

在原子彈落下的不久之前,媽媽和爸爸才到車站為我送別,

這是為了疏散小孩們所作的決定。

媽媽對我說:「不要生病噢,戰爭一結束就把你接回來。」

然而戰爭結束後,爸爸和媽媽卻因原子彈而死去,我們再也沒見面。

要出發旅行的那天,將手中一直把玩的桃子放入背包中,

「媽媽,回來的時候,要再給我吃一個噢!」

然而,當我回來的時候,卻再也沒有辦法吃到了。

「在這個地球的人阿,為什麼非得要這樣的戰爭不可呢?」

僥倖活下來的人們,重複說著這樣子的話。

元長賢的笛聲彷彿是受傷的人在路上漫無目標,顛倒地走著。笛聲喃喃自語,像在嗚咽悲鳴。此時我們慢慢進入第二樂章「倖存者的故事」。John Eckert的小號延續了第一樂章末的愁緒,秋吉敏子接續,簡短地進行一小段鋼琴演奏,那巨大的孤寂,混雜著煙硝味,如波浪般排山倒海而來。

大江健三郎在1963年為和平運動初訪廣島時,天剛濛濛亮。在他的念頭中,「荒涼的無人之城」幻影一瞬間掠過腦海。他在「廣島札記」中記錄了倖存者的故事;發瘋的老人妄想與死去的孫兒對話、生下畸形兒的母親要求看死胎、在廣島工作的外地人,回到沖繩後突然暴斃。還有更多苦於白血病、貧血和肝臟疾病的人們,大江感嘆道:「我們的生存,因蒙受原子彈爆炸的災難而被扭曲了。」

J ohn Eckert 的小號, Tom Christensen的次中音薩克斯風與Lew Tabackin的長笛互相交纏,你一言我一語,緩慢地訴說著,有質問也有自省。廣島自發生原爆以來,每年八月在和平紀念公園都會舉辦盛大的和平紀念活動。象徵著和平的紙鶴紮好放在紀念碑旁,典禮結束時施放和平鴿,快速地飛過原爆後只剩箍成圓頂形鋼條的廣島產業獎勵館。今年的和平紀念活動,有三千多人整整齊齊地排成:「No War, No Du」(Du為鈾之意),除了表達反核意念外,也抗議美軍在中東發動戰事。

第三樂章「希望」的重頭戲是秋吉敏子大樂團的台柱Lew Tabackin,他的薩克斯風語彙簡明而富旋律感。廣島原爆發生後,充斥著各式謠言,重森涼子這樣朗讀著:

有各式各樣的事情發生,例如,有人謠傳著,

七十五年中,這裡沒有任何草木可以生長,也沒有人可以居住。

然而今天,草木茂盛地生長著,我們也很健康而充滿活力地在這裡生活。

我們向過去揮別,昂首闊步地邁向明天,

這裡是沒有原子彈的世界。

衷心的希望,從廣島開始,包含著愛與希望的訊息可以傳送到全世界。

慢板的樂章中,Lew Tabackin如此詩意的演奏著。聽到這裡,我們終於知道,「廣島組曲」音樂的靈魂,不在於揭發戰爭的醜陋,也不是控訴原爆帶來的苦痛,而是透過音樂的表演,傳遞人性的良善,將愛、和平與希望傳達到地球的每一角落。在廣島組曲結束之後,秋吉敏子大樂團演出「祈願和平」(Wishing Peace)一曲,正是這個意涵。

後記
整個夏天北台灣都為乾旱所苦。就在暑假快要結束前,曾被寄望可帶來甘霖的颱風梵高,一違所有的氣象預測,並沒有解除大城市的限水危機。梵高的螺旋邊緣碰觸到左台灣,呈現輕微的偏北跳動,往浙江(而不是福建)奔去。

這樣熾熱乾燥的天候,台灣並非特例。從八月三日至十三日,法國巴黎的平均氣溫竟在攝氏四十度上下徘徊,殯儀館比去年同期多作了兩千多筆「生意」,獨居老人因暑熱而衰竭的消息時有聽聞。由於醫院過於忙碌,正在度假的醫院員工被召回工作崗位。不幸的是,醫院沒有空調,冰塊也嚴重缺貨。舉國上下指責總理沒有危機處理意識,一場政治危機儼然隨時爆發。
中元節隔天,台北降下了難得的對流雨,雷電交加,雨勢強勁。即使大雨傾盆,商家仍然忙著在騎樓下燒冥紙拜「好兄弟」,水從天降,火從地生。陰雨天,水火同存,收音機中播著交響樂,這款景象令人難忘。

重新聆聽「廣島組曲」,時值聯合國特使在伊拉克被炸身亡。國際媒體指責美軍佔領巴格達時,只顧著保住石油部,英美聯軍任憑民眾掠奪武器,種下危機四伏的惡果。

人類已經邁向二十一世紀,但仍無法免除戰爭帶來的恐懼。

廣島已經從廢墟中站起來了,但政客的心智卻仍跛足不前。然而,如同廣島組曲的第三樂章所述,愛好和平的人,從來都沒有放棄「希望」,特別是那些戰爭的倖存者。秋吉敏子以「廣島組曲」,明確且堅定地傳達著這樣的意念。

謹以此文,紀念我的祖母唐罔市,她在美軍空襲台南時喪失一條腿,隨即因為敗血症過世 。

爵士女聲 __收藏經典嚴選十片

cd001.jpg想要一窺爵士樂奧妙的新手,從爵士歌手專輯入門就對了。或許有人會認為,爵士樂發展過程中,較為偏重樂器傳統,殊不知「人聲」也是核心表演樂器之一!樂友若願意細心比對不同時期中,爵士樂器與歌手的專輯,不難發現爵士樂器的演奏與歌唱技巧,其演進的時程幾乎是同步的。樂器表演中的樂句陳述、音色、質感、節奏甚至氣氛,都可以在同期的歌唱技巧中找到。

以下特選十張爵士經典女聲,排列順序與喜好度無關,盡量以台灣地區買得到為主, 口味或許流於主觀,不過都是真誠推薦,值得一聽的好專輯。順帶一提,筆者撰寫此文時,適逢幾家唱片公司爵士廠牌特價活動(例如 Verve 旗艦系列,以發燒錄音聞名的 M ˙ A 等 ),降價的專輯中剛好有幾張筆者的推薦盤,有心人不妨速速選購!

十幾年來,一直在聽一種被籠統稱之為「爵士樂」的音樂,它的內涵其實比想像中更多元和豐富。最大心願是撰文以推廣爵士樂。

1)艾拉.費茲傑羅∕艾拉唱科爾.波特歌曲輯 ( Ella Fitzgerald Sings the Cole Porter Songbook ) /Verve 旗艦系列 5372572

夏日炎炎,揮汗如雨時,聽到「 Too Darn Hot 時,不知你是否會發出會心的一笑?艾拉不但是史上商業成就最高的女歌手,也是首位將爵士樂帶流行化,普及化的重要人物。艾拉是個歌唱天才,不管是擬聲唱法,學路易‧阿姆斯壯低沈的喉音,模仿各種不同的樂器,或是溫柔著唱怨曲,都是無懈可擊的。特別注意艾拉以極為性感的嗓音,隨著咚咚的鼓聲,唱著「 Night and day 」,聽眾彷彿隨著年輕又富有的作曲名家波特,從歐洲穿越地中海,來到充滿異國情調的北非。

2)莎拉.沃恩與克里夫.布朗聯演( Sarah Vaughan with Clifford Brown ) /Verve 旗艦系列 5433052

整張專輯以標準曲目為主,從頭到尾充分地展現歌唱天后與當時小號天王之間互動的魅力,是一張「好聽得不得了」的專輯。號稱音域可以跨三個八度( octave )的爵士歌手 Sarah Vaughan 唱歌渾厚紮實、火花四射,而擬聲唱技( scat singing )更是一流。如果沒有 Clifford Brown 結實清亮而有力的小號, Herbie Mann 輕盈又剔透的長笛,與 Paul Quinichette 搖擺興味十足的薩克斯風,這張專輯可能會失色不少。很可惜的是 Clifford Brown 二十三歲就出車禍死了,天王與天后合作的專輯遂成絕響。

3)比莉‧哈樂黛 / 緞衣淑女( Billie Holiday/Lady in Satin ) Sony/Columbia ck65144

哈樂黛的死忠歌迷自然應該買哥倫比亞唱片公司的大全集,但對於預算有限的樂友來說,「緞衣淑女」是比較好的選擇。這是哈樂黛晚期最精彩的一張專輯,深受毒品與酒精戕害的她,此時已經是風雨飄搖,嗓音也受到影響。錄完這張專輯一年多以後,她孤獨地於醫院過世,死時幾乎一無所有。錄製這張專輯時,哈樂黛雖然不是處於最佳狀態,但她真心地唱出了女性的滄桑,反映了坎坷人生的悲苦。

4)黛娜‧華盛頓 /1954 經典錄音( Dinah Washington/Dinah Jams ) /EMARCY 814 639-2

若沒聽過這張專輯,實在不能算是聽過爵士樂!這樣的說法或許很沒禮貌,但是光看 Clifford Brown , Clark Terry 和 Maynard Ferguson 這三把史上最強小號手的陣容,就足以讓此張專輯值回票價。筆者私心以為,這應是 Dinah 個人最好(也較為容易買到)的一張專輯應。這張專輯比較特別的是在錄音室中模擬樂手與歌手 jamming (較長的即興對話),錄音效果很好。第六首曲子是 Cole Porter 名曲「 I Got You Under My Skin 」(愛你愛到心坎裡), Dinah 唱得一點都不肉麻,理直氣壯而且可愛極了。

5)席拉‧喬丹與哈維‧施瓦茲 / 心靈歌謠( Sheila Jordan & Harvie Swartz/Songs from within ) M. A. (玖玖文化) M014A

在爵士女歌手中,喬丹音域有限,剛好與莎拉‧沃恩形成強烈對比,但她歌唱技巧優異,能將歌曲作有特色的演繹,在歌壇中可說是獨樹一幟,辨識感很高。為藍調之音( Blue Note )錄完「 The Portrait of Sheila 」,喬丹轉往廣告業,幾乎從主流樂壇銷聲匿跡。她後來發行若干發燒片,評價都很高。就錄音效果而言,這是一張充分表現人聲與低音貝斯二重奏的專輯。就歌唱技巧而言,也是上選。喬丹運用了高明的演唱技巧,搭配施瓦茲韌性十足的低音貝斯,讓聽眾彷彿置身於天籟之間。

6) Rita Reys/The Cool Voice of Rita Reys … with the Jazz Messengers and the Wessel IlckenCombo (Phillips, PHCE-3085)

由日本人所製作的 Mercury Rainbow CD 系列,以高品質 24 位元 remastering 取勝。這一系列重發的專輯,以歐洲樂手 / 歌手為主,品質之高,可說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幾年前台灣代理商曾限量引進,因價位太高(定價 550 元)而乏人問津,目前要在唱片行尋獲芳蹤,恐怕要費一番力氣了!荷蘭女歌伶 Rita Reys 綜合了艾拉的甜美,和美國西海岸酷派女歌手如 June Christy 略微沙啞但渾厚的嗓音,伴奏樂團成員皆是歐美地區知名的爵士樂手。是一張不折不扣的「夢幻逸盤」。

7)Chris Connor/Sings Lullabys of Birdland ( Bethlehem, Toshiba-EMI , TOCJ-9307 )

無論是歌唱技巧、錄音品質或是封面設計,「 Chris Connor/Sings Lullabys of Birdland 」都是登峰造極的作品。即使是五十年之久的錄音,經歷了不同版本的重刻與重製, Chris 沙啞又性感的唱腔,極具摩登風味,仍然如此震懾人心。相信十年後,若是筆者再為「嚴選十張爵士女聲」專題操刀,這張專輯仍是心目中的十大之一吧。無論是 CD 版的數位重製,或是黑膠版溫暖的 mono 錄音,都能帶給聽眾莫大的樂趣,說它是不朽名盤,一點都不為過。

8)安妮塔‧歐黛 / 酷中帶勁( Anita O'Day Sings Jimmy Giuffre Arrangement/ Cool Heat ) Verve 日版 POCJ-2650

雖然美國的馬賽克唱片公司( Mosaic Records )已經重發了歐黛在 Verve 的錄音全集。但對樂迷來說,蒐集單張歐黛在 Verve 所發行的專輯之樂趣,應該是無可取代的吧?這張專輯由酷派大將 Jimmy Giuffre 負責編曲。「 Cool Heat 」冷靜中見熱情,充分體現 Jimmy Guiffre 當時的冷調風格,而歐黛不論是在「 Mack the Knife 」或是「 Gone with the Wind 」中,她那漂亮的轉音屢屢帶來聆聽的驚喜與樂趣。

9)Annie Ross/Sings A Song with Mulligan! ( Pacific, Toshiba-EMI , TOCJ-9325 )

有心挖掘爵士女聲魅力的樂迷,請務必深究日盤 TOCJ系列中的女聲專輯,相信一定驚喜連連。曾為 Lambert, Hendrix & Ross 爵士合唱團的 Annie Ross ,不但擁有上乘的歌唱技巧,也是一位稱職的演員,勞伯‧阿特曼的「銀色‧性‧男女」( Shortcut )中一開場,那位唱著 Bono 的「 Conversation with the barstool 」的遲暮美人,正是 Annie Ross 本人!本張專輯為 Ross 年輕時的力作,由巴里東好手傑利‧穆里根( Gerry Mulligan )率領的四重奏為她跨刀,樂手陣容堅強, Ross唱腔搖擺味十足。

10)Lorez Alexandria/Deep Roots ( Argo, UCCC-3010 )

若喜歡爵士專輯中,有著正港靈魂味道,而律動感十足的音樂類型,那麼就得好好認識 Argo 這個廠牌囉! Lorez Alexandria 或許是「嚴選十大爵士女聲」專題中知名度偏低的女歌手,但她唱歌的實力絲毫不遜於其他紅透半邊天的女歌手。這張專輯由小號手 Howard McGhee ,鋼琴手 John Young 等人跨刀,單是聆聽「 Nature Boy 」一曲中, Howard McGhee 充滿情感的小號伴奏,與充滿律動感的節奏組合,就足以令人心曠神怡,大呼過癮!

封面圖片,下回補齊。

February 11, 2005

輝煌與毀滅:談 Janis Joplin 與六○年代的反文化

cd001.jpg紐約時報樂評人 Ann Powers ,在一九九三年由 Columbia/Legacy 系列出品的 Janis Joplin 三張一套的專輯「 Janis 」內頁說明如此說道: 「對我們這個世代來說,也就是所謂受 Janis 啟發,而將她視為爭取自由象徵的人來說,總像活在一種倖存者的罪惡感中。那原因就是,我們疑問著,我們究竟是她自我毀滅的共謀者,還是從中獲利了?就像其他的戰爭一般,六○年代的文化交鋒,戰火熊熊,讓真實的人付出了犧牲的代價,這是絕不可否認的。然而最後將 Janis Joplin 的死作為爭取多元文化的落幕,甚至是反對基進極端的藉口,實在是太小看她的生命以及音樂了!事實上,即使是反烏托邦主義一樣要付出代價:我們若無法感受最深沈的渴望,最後終將失去所有感覺。連憤怒都可以只是麻木而已。」

八○年代中期我赴美求學。飛到威斯康欣州麥迪遜城第一天,接機的朋友開著車,沿著校園馬路逐一介紹:這是被氣象人放過炸彈的物理館,這是以前不檢查證件時,遊民會進入的紀念圖書館,這是嬉皮群居的人民公社 …… 。下車時,她加強語氣,提醒我圖書館的開放時間將大量縮減,因為由雷根執政的共和黨當政,新保守主義氣氛瀰漫全美,教育預算被大幅刪減,我們學校一樣遭受池魚之殃,無法倖免。

彼時台灣尚未解嚴,天真的我連左右派都搞不清楚。然而數年後,我自然而然地融入麥迪遜校區文化,搬進了人民公社,與一群每天穿蠟染長衫,蓄著長髮(說真的,我常分不清楚他們的性別),抽大麻,彈吉他的屋友為伍。我們每天細心地閱讀幾頁紐約時報,一起罵共和黨,罵雷根的失憶症。週末時,我與滿臉落腮鬍的 Josh 開著那輛佈滿鏽斑,破得快要解體,像一顆大饅頭的 Volkswagen 九人小巴,到最便宜的超級市場去買食物,為大家煮大鍋菜。

這樣的我,回國以後看了「阿甘正傳」,心中感受只能以「悲涼」二字形容。那嗑著藥,彈著吉他,高唱愛與和平的女主角,不就是在影射,甚至嘲諷 Janis Joplin 以及那個世代受到她啟發的女人嗎?編劇將她描寫成放蕩不羈的浪女,其下場就是罹患愛滋病的「現世報」。六八年的那場華府反越戰大示威,在電影中被搞成一場鬧劇,一個大笑話,連反戰大將 Abby Hoffman 看起來都像個「俗辣」。真的是這樣嗎?

九○年代初期,台灣經濟仍盛,印尼風暴尚未引起台股重挫。坐在戲院中,如此尖酸刻薄,無情到極點的電影,周圍卻是一群哈哈大笑的觀眾。夾在其中,我困惑且尷尬地自問:勝利者真的如同電影情節,屬於「國軍英雄」阿甘嗎?還是如 Ann Powers 所言,當妳處於濃厚的新保守主義氣氛時,「連憤怒都可以只是麻木而已」?

隨著年紀漸長, Janis Joplin 的套裝西低放在電視旁邊的櫃中,越來越不常拿出來聽。直至收到「 Cheap Thrills 」黑膠唱片那一天,看到美國地下漫畫大師 Robert Crumb 為這張專輯所畫的生動封面,那過往的記憶,才一點一滴重新浮現。「 Cheap Thrills 」的封面以漫畫分格的方式,用趣味橫生的圖像,喜感十足的動物或人物,介紹每首歌曲以及出場的歌手與樂手,上方正中央「 I need a man to love 」一曲的圖畫,相當典型地反映出 Robert Crumb 的偏好:充滿性魅力而又強壯的女人,而那就不就是 Janis Joplin 嗎?

一九六八年二月 Janis Joplin 偕同 Big Brother& The Holding company 樂團與哥倫比亞唱片公司簽約時, Robert Crumb 仍只是個知名度不高的漫畫家而已。他於前一年在舊金山創辦地下漫畫雜誌「 Zap Comix 」,在當地知名的嬉皮區街頭擺路邊攤,賣自己印刷的作品。

Robert Crumb 不但是個漫畫家,同時也是 bluegrass 與老爵士樂迷、七十八轉唱片的蒐藏者和唱片封面設計家。令人訝異的是,極為內向害羞 Crumb ,還是一流的斑鳩琴與曼陀林琴的彈奏高手呢!作為老唱片忠實的擁護者, Robert Crumb 自組樂團發行第一張唱片時,居然採取七十八轉的老規格!

Janis Joplin 、 Big Brother& The Holding Company 與 Robert Crumb 都曾經是灣區「反文化」( Counter Culture )的重要標記,而「 Cheap Thrills 」正是這三路人馬的心血結晶。來自德州的 Janis Joplin 承襲了藍調女歌手 Bessie Smith 宏亮的嗓音,她熟練地呼喊與嘶吼,唱出生命苦痛,以激情擁抱聽眾。 Big Brother& The Holding Company 的成員則深受 Sun Ra, John Coltrane 與 Pharoah Sanders 自由爵士樂影響,刻意用電子樂器的迴路製造迷幻效果。尤其是吉他手 Jim Curley ,硬式搖滾、印度音樂、即興爵士,無一不精通,有「西岸第一快手」之稱。至於 Robert Crumb ,以樸拙的簡單線條,結合黑色幽默及諷刺的概念,畫出一頁頁的小人物狂想曲。他創辦的「 Zap Comix 」漫畫連載「 Fritz the Cat 」,曾被 Ralph Bakshi 搬上銀幕。這一部曾讓主流媒體大驚失色的鹹濕卡通片,以 Fritz 這隻好色貓的奇遇記為主軸,配角則是鎮壓狂歡派對的豬警察,以及參與派對的牛朋友,活脫就是 Crumb 的性幻想加上當時嬉皮生活的剪影。

製作人 John Simon 原本無意發行 Janis Joplin 與 Big Brother& The Holding Company 巡迴演出的現場專輯,因為他覺得音樂品質還不夠好,但 Janis 極具魅力地演出,成功地揉合了藍調演唱與迷幻搖滾,已經在全美各地掀起狂瀾,唱片行與樂迷著急的詢問電話如潮水般湧向哥倫比亞唱片公司。於是,在總裁 Clive Davis 一聲令下,「 Cheap Thrills 」於六八年八月正式發行,不到一個月就狂銷了一百萬張,理所當然地登上了銷售排行榜冠軍。這措手不及的大成功,卻導致讓 Janis Joplin 與 Big Brother& The Holding Company 之間的嫌隙,終至分道揚鑣。就像所有的大樂團一樣,樂手總是責怪歌手搶了他們的風采。 Janis Joplin 身穿山貓毛大衣,戴著藍色玻璃眼鏡,羽毛頭飾、長串的珠寶項鍊與色彩斑斕的喇叭褲,很快地成為年輕人競相模仿的時髦景觀。而她語出驚人的暢快言論,身體力行的性愛哲學,更成為當時媒體描述美國反叛文化的重要元素。

最諷刺的是,即使「 Cheap Thrills 」如此輝煌地展現 Janis Joplin 與 Big Brother& The Holding Company 的音樂魅力,讓當時生機蓬勃的灣區反文化閃亮發光,但最終的贏家,卻仍屬於當時選擇簽下他們的哥倫比亞唱片公司。

一九七○年當 Janis Joplin 的生命即將走向終端時,她每天早晨起床,以兩杯雙份的 Jack Daniel 威士忌配海洛英當早餐。她快樂嗎?她覺得自己漂亮嗎?她對自己的巨星生涯滿意嗎?沒有人知道。

同年十月四日,就在聽完最後一張專輯「 Pearl 」的配樂成品「 Buried Alive in the Blues 」隔天,她就因為嗑藥過量,死於洛杉磯旅館中,如此終結了 Janis 雲霄飛車式的一生。然而, Janis 的魅力並沒有隨之終止,那曾被視為充滿生機的反文化, 載浮載沈地渡過流行化藍調與迪斯可當道的七○年代,綿延至八○年代共和黨執政後,終於,劃上休止符。

青春悲喜曲:談 Joni Mitchell

 三十一年後,當 Joni Mitchell以爵士歌手的姿態,重新詮釋包括自己創作在內的經典情歌,發行「Both Sides, Now」時,早已是享譽全球的創作全才,甚至,搖滾樂史上的燦爛巨星。她的作品歷久彌新,從不隨時間消逝而減損光芒。同她的創作一起成長的歌迷,無論世代,均可從她極具個人風格的創作中映照出自己個別的身影,從那些被敘說的歌詞,彈奏的音符,還有那人間罕有的優美高音中,深刻地承受生命中情感的份量。

英國喜劇電影「愛是您,愛是我」( Love Actually)中,被辦公室女秘書勾引,弄得心猿意馬的丈夫,在耶誕節前夕,心懷鬼胎地諷刺老婆喜歡聽Joni Mitchell歌曲的原因是:「她的作品是情感教育的教材,讓冷感的太太重拾熱情」,而背景音樂則是Joni異常憂傷的耶誕節歌曲「River」(同一首曲子也曾在「電子情書」You ' ve Got Mail一片中被女主角提及)。那孤寂的鋼琴伴奏,空靈哀傷的女聲,像在河上盤旋,末了配上一小段「Jingle Bell」,簡直是憂鬱靈魂遇上年節盛事時,用來舔舐心靈傷口的良藥。爾後,當太太滿懷期待地拆開先生送的禮物,卻發現不是原先想像的昂貴珠寶項鍊,且驚覺先生可能有外遇時,一時難以控制情緒,跑回臥房痛哭。這時片中播著「Both sides, now」一曲,它述說著感情的期待與失落,Joni Mitchell那數十年來,早已被香菸燻啞的嗓子,緩緩吟唱著愛與背叛的故事,弦樂襯底的伴奏中,Wayne Shorter的高音薩克斯風,淡淡幾筆,全然展現了另一種成人感情世界中,世故又帶苦澀的況味。


關於愛的失與得,關於生命燦爛與黑暗,關於禍幅相倚的人生哲學, Joni Mitchell恐怕早已了然於胸,比我們任何人都還更早領悟。她九歲就罹患小兒麻痺,脊椎扭成「撞毀的火車車廂」形狀,從此不良於行。憤世嫉俗的她,質疑上帝的存在,決意我行我素,立志要活得比別人加倍精彩。她抽煙,彈吉他,作曲作詞,上藝術課,學畫畫,活出所有六○年代長大的北美女性知識青年的夢想:批判社會,擁抱理想,歌頌那曾有過的革命火花。

如果妳曾像我,花一整個早上的時間審視「 Court and Spark」黑膠唱片封面,沉思於這一幅難解畫作的意境中,或許妳也可以體會,Joni在這張比手掌略小的插圖,刻意留下了一個謎題。抽象的水彩素描中,右邊是山谷與色彩繽紛的平原,而左邊乍看之下,像是展開來的白色布廉。一瞬間,那席白色布廉隱隱纏起的淡藍陰影,幻化成一個背對「鏡頭」的女孩/女人,與一雙抽象的手,緊緊地擁抱。

在那擁抱中,瀰漫著不捨與揮之不去哀愁。然而,仔細聽完整張專輯,妳會發現這張唱片的封面與曲子的整體調性,產生了一種弔詭的分叉,(而非對立)。即使像「 Raised on robbery」談赤裸裸的一夜情,或是「Twisted」述說著精神分裂的狀態,從編曲的角度來說,「Court and Spark」仍算是一張相當輕快的專輯。迥異於先前的空心吉他或鋼琴伴奏,「Court and Spark」已經脫離民謠風,而朝向流行樂中,較為繁複的編曲手法邁進。雖然這不能算是一張爵士專輯,但卻有多位爵士樂手參與,如澳洲來的小號手Chuck Findley(他也是「澳洲爵士春秋」電影配樂的作曲與演奏者),老牌貝斯手Max Bennett(在伯利恆有若干作品),跨爵士與流行樂的吹管能手Tom Scott等。

在這些樂手的協助下, Joni Mitchell製作「Court and Spark」時,不僅在歌詞寫作方面交了一張漂亮的成績單,在專輯整體的音樂性方面,更臻於成熟階段,單以「Help me」一曲為例,在這首輕快的情歌中,電子吉他,貝斯與鼓,再加上製造一點趣味效果的電子琴,無論是和弦編寫或是音樂的層次感,實在已經無可挑剔,說這是一張Joni Mitchell個人的分水嶺專輯,讓她從單純的民謠風邁向更複雜的跨界音樂,實不為過。

為什麼我會說「 Court and Spark」的封面與專輯的整體音樂調性,產生了一種弔詭的分叉呢?所有的Joni Mitchell歌迷應該都知道,一九六五年時,就讀藝術學院的Joni Mitchell感情受挫,一貧如洗,不得不把八個月大的親生女兒送人,而她身邊的親友,包括雙親在內,並不知道她已經產下一女,當然也無從追尋孫女的蹤跡。

不過短短數年,她陸續發行的概念專輯卻讓她名利雙收,直至「 Court and Spark」時,Joni的個人成就幾乎已達頂峰。然而,這戲劇性的變化,並沒有撫平Joni Mitchell身為女人的,強烈的失落與罪惡感。「Court and Spark」封面上這一張筆觸樸拙的圖畫,或許正透露著Joni思念之苦。畢竟加拿大嚴格的領養制度,讓生母與認養家庭完全無法得知彼此的身份與下落。直至九○年末,Joni Mitchell公開尋找女兒,才在熱心網友的協助下,與三十餘歲,居住於多倫多的女兒破鏡重圓。

對照母女大團圓的快樂結局,我們就不難想像,在「 Court and Spark」封面中,那抱緊不放的手,那往下綻放的布廉裙擺,或許反映了Joni Mitchell曾有的痛楚。那山谷與平原,是家鄉?是憧憬的樂園?還是Joni不堪回首的往事?我們並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使她身為一名才華洋溢的創作人,受到歌迷,媒體與票房的肯定,Joni Mitchell仍必須面對自己身為女人/殘障者/母親的多重身份與隨之而來的困境,並承受自己無奈抉擇後的苦果。令人不忍的是,Joni Mitchell刻意藏在「Court and Spark」封面圖畫上的玄機,竟然要等到九○年代末期,已經五十餘歲的她,開始為多重硬化症所苦,意識到自己來日無多,公開尋找女兒之後,才為世人(或是,像我這樣的好事者)所理解。

人生的分叉路口何其多,每次的抉擇都有可能痛徹心扉,卻也是成長的契機。 Joni Mitchell才華如此洋溢,也曾遭受貧病折磨,卻在音樂與畫作中綻放出淬煉之後的耀眼光芒。回眸望去,那張小小的水彩畫,一邊是對於美好田園的期待與努力,一邊是生命中無可避免的分離與哀愁,「Court and Spark」映照出的人生,不專屬於Joni,而屬於所有努力過活的女性。

爵士女歌手,「壞得好」!

近年來以「愛的容顏」( The Look of Love )專輯紅遍全球的爵士女歌手黛安娜‧克芮爾( Diana Krall )來台的某次演出,大大地改變我對她的看法。這位被媒體與唱片公司塑造為性感女神的金髮碧眼女歌手,每張專輯幾乎都是一襲絲質低胸晚禮服,姿態撩人,極盡挑逗之能事。某位電台 DJ 甚至還寫過一篇文章介紹克芮爾,標題是:「中年男子的性幻想」。

不料,克芮爾登台演出時,身穿一套素淨的褲裝,從頭包到腳。這還不打緊,一反唱片公司為她精心設計的夢幻形象,克芮爾也沒跟觀眾哈拉太多,屁股一坐到鋼琴前的板凳上,就開始悶頭彈琴唱歌,她結實的手臂靈活地在琴鍵上游移,兩腳則非常大氣地叉開,臉部表情相當酷,偶爾露出一絲壞壞的微笑,我看在眼裡,心想:「天哪,這真的是我認識的黛安娜‧克芮爾嗎?」

那天晚上我對克芮爾的歌唱沒有太多感覺,倒是對此姝的琴技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在某一段間奏中,克芮爾卯起來彈了一大段早年在爵士鋼琴界廣為流行的「闊步」( stride )音樂,左右手非常靈活地在琴鍵上大幅度的平行舞動。套句黑人樂手常說的一句話:「這妞兒壞得好!」( This chick is really bad !)

事實上,熟悉美國藍調或爵士音樂的人都知道,當樂手用「壞」來形容一個樂團或一名樂手時,那其實是「好得要命」的意思。在音樂圈中,講反話乃家常便飯。尤有甚者,連罵髒話都是在稱讚別人,很難想像吧?當你聽到一個樂手提到另一名樂手,用一些不雅的問候語時,別吃驚,罵髒話的他可是在稱讚別人哩!

在爵士樂發展史中,大部分的女性都是歌手。這倒不是因為女人只會唱歌,不會演奏樂器。事實上,許多女性歌手都是傑出的樂手或作曲家。只是,女性再有不凡的音樂才華,還是會被唱片公司的製作人,或是大樂團的指揮(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男人)塑造成外型出眾,或是具有性魅力的偶像。也難怪許多擅長歌唱的男樂手(如鋼琴手奧斯卡‧彼德森 Oscar Peterson ),要努力隱藏自己的歌唱技巧,深怕不小心「露餡」,惹來同行訕笑,說自己就是因為琴技太差,才要靠唱歌餬口!


事實上,與其怪罪爵士女歌手「壞」,還不如說她們大部分出身實在太苦。爵士樂壇天后比莉‧哈樂黛( Billie Holiday )就是最典型的「歹命」女人。她童年時在妓院幫忙洗衣服,聽了不少爵士樂,十五歲時迫於生計開始賣淫,後來與生母重逢,才結束了幾年的靈肉生涯。在小酒館唱歌的哈樂黛,終於獲得唱片製作人的賞識,唱片一張張發行,名氣越來越大。但她一生坎坷,始終擺脫不了被男人騙錢與毒品傷身的陰影,不但曾經兩次因持有毒品入獄,失去工作,最後還加上酗酒,健康一天天走下坡,直至臨終前,她在病床上仍被控持有毒品,嚥氣時,大腿內側貼著幾張美鈔,也是她這一生僅剩的財產。

然而,哈樂黛的嗓音,實在是「壞得好」!她是爵士歌壇上第一個知道怎麼樣作複雜即興演出的女歌手,她的聲音極其細膩,柔美,帶有些許的憂傷與脆弱。在「 Lady in Satin 」這張專輯中,哈樂黛的嗓音雖已被病魔折騰得脆弱不堪,卻弔詭地烘托出一種憂鬱的美感。當她唱出:「我就是因為傻,所以才要你」( I'm a fool to want you )時,任何一個經歷過情感波濤的女性聽眾,不想動容也難!

莎拉‧范恩( Sarah Vaughan )是另一個「壞透了」的爵士歌后。范恩音域寬廣,本應該去唱歌劇,卻因為皮膚是黑色的,順理成章成了爵士歌手。范恩的唱腔渾厚,擬聲技法( scat singing )高超,鮮少人能出其右。她在水星唱片( Mercury )錄了不少專輯,作品頗豐,現在幾乎都已經 CD 化了。我手邊有張她在東京現場演唱的專輯,把卻‧貝克( Chet Baker )唱紅的名曲「可笑的小情人」( My funny valentine )唱得怒氣衝天,迴腸盪氣,從高音飆到低音,再一路飆回去。據說范恩煙癮很重,如此漂亮的音色,實在很難想像她是個大煙槍。不過范恩也有一句名言,她說:「老兄,唱歌不是從喉嚨發出聲音來就好,是從心坎裡唱出來的啊!」

相較於哈樂黛的毒癮與范恩的煙癮,爵士名伶愛拉‧費茲傑羅( Ella Fitzgerald )就顯得「溫良恭儉讓」許多。費茲傑羅童年是個街頭遊童,少女時代幸運地在一次業餘歌唱大賽之中拔得頭籌,從此被樂團相中,擔任契克‧衛卜( Chick Webb )樂團的主唱,十分受歡迎。可憐的衛卜老兄因為天生畸形(雞胸),健康不佳,衛卜去世後,費茲傑羅接手管樂團。不過她的野心更大,很快地就單飛出唱片。由於唱片製作策略成功,費茲傑羅在活力( Verve )唱片公司一口氣出了多張專輯,唱遍美國重要流行歌曲作品,簡直熱賣到發燒,發燙!一直到現在,走進台灣任何一間有販賣爵士樂專輯的唱片行,都可見到這些著名專輯的蹤跡。

費茲傑羅一樣出身貧困,她眼見太多女性同行的悲慘命運,加上在南方巡迴演出時,曾因賭博罪名被捕,見識到種族歧視的可怕,決意行事低調,「惦惦吃三碗公飯」,公開露面時,則保持陽光甜姐兒的正面形象。放眼望去,費茲傑羅可能是少數橫跨流行與爵士的超級明星,她甜美的嗓音,至今仍深深烙印在聽眾心中。

比起上述三位歌后,蒂娜‧華盛頓( Dinah Washington )的藝術成就不惶多讓,但知名度卻低得多。這位以唱藍調歌曲見長的歌手,唱歌總是掏心掏肺,不虛假,不做作。如同范恩一樣,華盛頓也在水星唱片錄了不少專輯,但她沒有范恩的光芒,其作品沈寂了許久,最近一兩年,美國的唱片公司或許良心發現,終於將大部分的錄音數位化了。如同哈樂黛一般,華盛頓一生酗酒不斷,情感波折,結了七次婚(快要趕上玉婆伊莉莎白‧泰勒了),最後則是服用減肥藥,不幸暴斃,享年不過三十九歲。

還記得那部從頭到尾都以電子音樂作配樂的電影「蘿拉快跑」嗎?導演安排了三種女主角快跑的結局,當螢幕上出現了第三個以歡喜收場的結局時,背景音樂赫然從電子音樂改成爵士樂 — 蒂娜‧華盛頓( Dinah Washington )唱的名曲「這一天有所不同」( What a difference a day made ),配上女主角愉快無比的神情,夠嗆吧?

值得一提的是,華盛頓或許生命短暫,但她的唱腔影響節奏藍調( R & B )女王愛莉莎‧法蘭克林( Aretha Franklin )甚鉅。她們都混和了藍調與教堂福音詩歌的歌唱技巧,以充滿情感,迴腸盪氣嗓音感動聽眾。法蘭克林影響了誰呢?那就是至今仍在流行歌壇非常活躍的白人女歌手瑪麗亞‧凱莉( Mariah Carey )。這個歌唱風格的繼承,從祖師奶到祖師媽,香火綿延不絕,可說是美國流行歌曲史上的一大特色。

所以說,爵士女歌手的「壞」,絕不是 LKK 之輩想像中的那種「壞」。她們能唱歌,能彈琴,能編曲,能領團。心情不好時抽煙喝酒釣男人,心情好時練琴技編曲巡迴演出,順勢時趕快撈錢,逆勢時低調應對。從古到今,爵士壞女人的故事,不就是咱女人三代的縮影?所以我說,爵士女歌手,「壞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