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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9, 2005

微笑而聖潔的靈魂::Mahalia Jackson

我最喜歡在炎熱的夏日裡觀察光影。
天空的白雲朵朵,蘊染出比宣紙玻璃還要漂亮的透明光,有種氣定神閒的飽滿。
下午時陽光透過窗外的樹叢灑下閃金點,在磨石子地板上頑皮地游移,樹影與光互相追逐,若是一時暈眩,會以為一齣迷幻的實驗電影正在身旁放映。
下午五點以後,光影隨著日頭偏西而漸漸拉長,氣勢漸漸弱下,黃昏時光影漸漸消失,這時會聽到巴士聲轟隆隆往道南橋的方向駛去,空氣中有炒菜油煙與傍晚才有的涼爽況味。
這時候,我總喜歡放「夏日時光」(Summertime)這首歌, Mahalia Jackson 的版本:
夏日時光      生活悠閒
魚兒跳躍     棉花好收割
爹地有錢     媽咪漂亮
噓      小寶貴      乖睡不要哭

就在恍惚之間,我彷彿看到胖胖的 Mahalia Jackson 身著白色萬匹司洋裝,手上捏著手帕,額頭微微沁出汗來,站在教堂面前獻唱。她晃動身軀,隨著旋律低沈歌唱,陽光透過教堂旁的橡樹葉,灑下萬點光影。任何焦躁不安的靈魂,或許都可以在這個時候,透過 Mahalia Jackson 的夏日組曲,取得心靈片刻的安息。

Mahalia Jackson 於一九一一年十月十六日在紐奧良的平民區出生。當她還在襁褓中就表現出對音樂的敏銳性,身軀常常隨著節奏搖動。年輕的 Mahalia 少年時加入 Mt. Moriah Baptist Church 少年詩班,但真正影響她日後演唱風格的,卻是隔壁的聖教會(Sanctified Church)聚會歌唱。聖教會的聚會相當頻繁,不論是週三的祈禱會、平常各式各樣聚會,沒有鋼琴的聖教會徒利用克難的鼓、鈸、鈴鼓與三角鐵伴奏詩歌。他們的嗓音強而有穿透力,教徒又歌又舞,舞動身軀、拍手頓足,Mahalia Jackson 在耳濡目染下,深受聖教會徒的唱詩方式感動。

1927 年,在漢娜阿姨的鼓勵下,Mahalia 在感恩節那天從紐奧良隻身前往芝加哥發展。她第一天參加當地的主日崇拜,獻唱「Hand Me Down My Silver Trumpet, Gabriel」,飽滿有力的嗓音令會眾深受震撼。一九二八年,知名的福音詩歌作曲家,同時也是藍調鋼琴家 Thomas A. Dorsey 對 Mahalia 的演唱印象深刻,曾經邀請演出,但 Mahalia 一直到一九三七年,才正式與 Dorsey 展開十四年的合作關係。

Mahalia Jackson 剛出道時非常不順利。她自由奔放的嗓音配合著肢體韻律令詩班成員難以接受,為了補強自己音樂教育的不足,Mahalia 曾經拜師上發聲課程,卻被老師奚落一陣。老師對她的呼喊(hollering)演唱風格非常不以為然,嚴詞教訓她,如果她再這樣胡搞下去,不會有人瞭解她到底在搞甚麼鬼,她也別想出頭。一小時四塊美金的昂貴課程換來一桶冷水,難過的 Mahalia Jackson 萬萬也沒有想到,她獨特的風格竟是日後成功的重要基礎。

Mahalia 在教會執事的幫忙下認識了當時 Decca Records 知名的黑人製作人 J. Mayo Williams。此君是二、三0年代美國最重要的黑人音樂製作人。一九三七年五月二十一日 Mahalia 正式進行第一次錄音。但首張唱片由於唱片公司宣傳不力,銷售平平。有鑑於獻唱收入不敷支出,Mahalia 到美容學校上課學藝,週末時則在各地巡迴獻唱。課程結束時,Mahalia 開了一間美容院補貼家用。

一九四六年,在 Bess Berman 引薦之下,Mahalia 為 Apollo Records 錄四首歌曲,銷售同樣不佳,但由於許多廣播電台播出 Mahalia 的歌曲,吸引了一些聽眾的注意力。真正的轉捩點在一九四七年九月十二日的錄音,應製作人 Art Freeman 的要求,Mahalia 在鋼琴與管風琴的伴奏下唱了一首錄音前暖身的歌曲「Move On Up A Little Higher」,這首歌不但成為暢銷曲,Mahalia 還被選為當年全國浸信大會的獨唱歌手。

Mahalia 的唱腔繼承二0年代藍調歌手如 Mamie Smith、Bessie Smith和 "Ma" Rainey 的風格,音色深沈憂鬱而迴腸盪氣。她的嗓音飽滿,在讚頌主恩的歌詞中全力灌注豐沛的情感,在歌曲結尾時轉音十分漂亮。福音詩歌最大的特色,在於它繼承了許多黑人音樂的傳統,節奏快時產生的切分音效果可跳舞可搖擺,節奏慢時則在尾段裝飾大量轉音,後來的靈魂樂繼承了福音詩歌這樣的傳統。

一九五四年 Mahalia 接受 CBS 電台的邀請,開始在每週日晚介紹並主持福音詩歌節目。藉由廣播電台的推波助瀾,Mahalia 很快就成為全國知名人物。一九五八年 Mahalia 與大樂團領導人 Duke Ellington 合作錄製專輯。一九六0年,受邀在年輕的甘迺迪總統就職典禮上獻唱,一九六三年,在華府的人權大遊行中,在金恩博士「我有一個夢想」演講後,Mahalia 獻唱「I've Been Buked And I Have Been Scorned」,一九六八年四月九日,Mahalia 在金恩博士的葬禮中獻唱「Precious Lord,Take My Hand」。一九七二年一月二十七日,Mahalia 死於心臟病,告別式舉行時,至少有一萬人在場弔唁,由 Aretha Franklin 演唱「Precious Lord,Take My Hand」。

根據 Jules Schwerin 在「Got To Tell It: Mahalia Jackson Queen of Gospel」中指出,Mahalia 身著藍色鑲金邊的長禮服,遺容有生動的微笑表情,這名從南方來的女士,黑人民權運動的支持者,優秀的演唱家,至此,為靈魂找到棲息之所。

後記
不知道要怎麼形容這天。每個報紙都在談論綁架的不同版本,今天的版本抹拭昨天的版本,或許每個記者都應該改名叫做「覺非」,覺昨非而今是。有一種十分糾葛的心情,彷彿人只允許活在現在式中。沒有聽完夏日組曲,因為該死的 CD Player 秀逗了,倒是幾年前買的「華盛頓砍倒櫻桃樹」錄音帶,陳珊妮唱出了所有台灣人的茫然:

時間零零落落 事情繁繁瑣鎖
日子該怎麼過 到底要想甚麼

咚咚咚鼓聲中,想起經營績效奇佳的基金造成搶購風潮,而電子股跌得深漲回也快,鈔票在腦中飛來飛去,但是真錢離我卻如此如此遠,哀哉哀哉。連續三天為文,左手的中指已經有點拉傷,趕快寫到這裡就好。如果有人知道台北哪裡有可靠的店修理床頭音響請速速告訴我,不勝感激。


欲聽完整全曲,請駕臨~
路邊一棵榕樹下
::Mahalia Jackson:Summertime / Sometimes I Feel Like A Motherless Child::

March 14, 2005

即興音樂的創造力

::談俄國鋼琴家賽門‧納巴托夫Simon Nabatov改編的《大師與瑪格麗特》

約莫兩年前,我在美國華州西雅圖近郊美人丘( Bellevue )氣派的淘兒唱片行看到俄國鋼琴家賽門‧納巴托夫( Simon Nabatov )的雙 CD 新作《大師與瑪格麗特》( The Master and Margarita )。在這之前,我已經聽過兩張他的三重奏作品:與貝斯手 Drew Gress ,鼓手 Tom Rainey 合作的《 Sneak Preview 》( Hatology )和《 Three Stories , One End 》( Act Music )。對於納巴托夫冶古典與爵士於一爐,細緻而精巧的即興彈奏,我印象格外深刻。看到他的新作,當然毫不猶豫的購入。

納巴托夫在莫斯科受過科班音樂訓練,從小就展露了作曲的天分,二十歲隨家人移民美國後,繼續在紐約朱利亞音樂學院就讀。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納巴托夫對即興音樂開始產生興趣,他先是在爵士鋼琴演奏比賽中獲獎,受到音樂雜誌矚目,打開了知名度,再與多位重量級爵士樂手如 Paul Motion 、 Tony Scott 、 Kenny Wheeler 、 Steve Lacy 、 Arthur Blythe 、 Ray Anderson 等人合作,活躍於歐美爵士樂壇。八○年末,納巴托夫將音樂創作重心移至歐洲,居住於德國科隆,除了創作、演出之外,還在德國、瑞士兩地從事教學工作。他的演奏相當多變,風格總是不斷地向外延伸。舉凡獨奏、小編制或是大樂團演出,處處可見納巴托夫身影,是一位忙碌又多產的音樂家。

一九九七年,德國漢堡 NDR 廣播公司委託納巴托夫將文學作品譜成即興音樂。他選擇了俄國作家布爾加科夫( Michail Afanasevic Bulgakov )的小說作品《大師與瑪格麗特》。兩年後,在科隆 WDR 廣播公司的資助下,與小說同名的專輯《大師與瑪格麗特》錄音工作終於完成。二○○一年,《大師與瑪格麗特》由英國的前衛廠牌 Leo 出版。這張專輯,從構思到問世,足足花了近五年的時間,樂友或許十分好奇:是什麼樣的文學作品,值得納巴托夫與德國的贊助單位,花這麼久的時間,將之改編成即興音樂?

無獨有偶,《大師與瑪格麗特》專輯推出之際,台灣的中譯本也問世了。二○○二年九月十二日的自由時報副刊,作家楊照寫的「魔王大鬧莫斯科,撒旦解放蘇維埃 -- 讀布爾加科夫的《大師與瑪格麗特》」一文,特別說明了這本小說的意義與重要性。楊先生說,據傳莫斯科報紙曾在千禧年做過民調,受訪的莫斯科市民心目中最偉大的二十世紀俄國作家,第一名就是布爾加科夫!排在第二,而且票數相去頗多的,是以《洛麗塔》( Lolita ,描述成年男子愛上女孩的不倫之戀)聞名的納波可夫。

楊先生也提到,莫斯科還有專門安排給外地俄國人的主題導覽之旅。最熱門的路線非「大師與瑪格麗特之旅」莫屬。這趟旅程,一日之內讓旅客從故事之初,主角遇到魔王的「牧首湖」開始,一路到莫斯科河右岸的「麻雀山」,遍訪書中提及的名勝。俄羅斯人對這本文學作品感情之深,或許是納巴托夫選它為音樂即興創作題材的原因之一。

作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長篇小說之一,《大師與瑪格麗特》之所以廣受歡迎,自有其道理。作者布爾加科夫為神學教授之子,成長過程目睹了驚天動地的俄國革命,對於當時經歷劇變的社會中,人心的徬徨與失落感,有特別深刻的體會。當時布爾加科夫在基輔附近行醫,有敏銳觀察力的他,看盡極權統治下的人性醜態,才華洋溢的他,怎能噤聲不語?布爾加科夫因此棄醫從文,在莫斯科的報社工作,展開文學創作生涯。然而,在共產社會中,即使是創作者也得服從統治者的意旨,若違反其意識型態,作品當然也有被禁的風險。當時的俄羅斯社會中,到處都是 洗腦式的教條與無所不在的口號。即便是滔天大謊,只要反覆不斷地宣傳,在人民腦袋中都會變成「真實」。

《大師與瑪格麗特》這部小說,以撒旦大鬧莫斯科為故事主軸,帶出了幾個重要的主題。第一個主題是 魔王沃藍德出現,與莫斯科文聯主席和年輕詩人辯論「上帝是否存在」。為了證明超自然力量的存在,魔王在莫斯科到處作怪,讓官僚、人性貪婪與虛妄無所遁形。第二個主題是名為「大師」的作家與愛人瑪格麗特之間的關係。抑鬱不得志的「大師」,其實就是布爾加科夫的寫照。他因寫作內容觸怒當局,被效忠黨的文閥群起供之,最後被指為瘋子,精神崩潰,進了精神病院。而他的女友瑪格麗特,則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尋到他。第三個主題是「大師」筆下的本丟‧彼拉多與耶穌之間的故事。負責審判耶穌的彼拉多,是一名為嚴重頭痛所苦,卻又剛愎自用的人。他雖然被耶穌的真誠所感動,但卻仍頑強孤行,將真正有罪的強盜放走,釘死了耶穌。第四個主題是瑪格麗特的奇幻之旅。為了營救大師,她答應脫光衣服,全身塗回春脂,變成女巫,飛翔於莫斯科上空,擔任魔王晚會中的座上賓,最後,與大師破鏡重圓。

《大師與瑪格麗特》文字充滿奇想,會說話的黑貓、魔法秀、狂歡派對、鬼迷心竅,原形畢露的莫斯科人 …… 可以想見,這樣的情景,與當時近乎窒息的保守氣氛,絕對是大相逕庭。然而,最出人意表的是,布爾加科夫用「魔王」角色來挑戰共產黨的「無神論」。更有意思的是, 在他的筆下,最後能夠解救「大師」的,也是魔鬼!然而,魔鬼解救大師,用意何在?竟是要他看見彼拉長期被良心所煎熬,請「大師」將耶穌與彼拉多的故事作個了結,還給彼拉多自由!

表面上,魔王在小說中無所不能,無所不在。但故事終了,讀者終於瞭解,布爾加科夫並不是要歌頌魔力。他精心設計的,是一個 大膽的文學實驗,不但發展出互相平行的故事軸,更成熟展現了後來被稱之為「後設小說」( meta-fiction )的寫作技巧。可別忘記了,《大師與瑪格麗特》創作於一九三○年代,在當時,布爾加科夫可能已經走在俄羅斯,甚至世界文壇的前端。透過布爾加科夫的敘事技巧,《大師與瑪格麗特》揭露了「故事中的故事」。他不但創造出魔王這個角色來揭露社會亂象,也創造出「大師」來從事另一個故事的創作。

真相至此大白:受過神學訓練的布爾加科夫,將「神創造世界」與「作家創造角色」兩層概念,巧妙地揉合在一起。魔王雖然作亂,但最後仍然要向小說中的大師求情,拜託他將故事寫完,以文字力量救贖飽受良心煎熬的彼拉多。然而,誰是這些角色的「創造者」( The Creator )呢?當然就是布爾加科夫本人囉!就文學創作層次來說中,作家就是創造者。就宇宙萬物而言,神才是唯一的創造者。雖然沒有明講他的宗教觀,布爾加科夫苦心寫作,反覆修改達十二年的《大師與瑪格麗特》,蘊藏在層層文字底下的,正是那閃爍不滅的,對創造力( creativity )的歌頌之光。

賽門‧納巴托夫Simon Nabatov

瞭解《大師與瑪格麗特》的創作意義後,我們不難瞭解,將這部小說改編成音樂作品,實在不容易。納巴托夫作曲的挑戰,在於重構三○年代的莫斯科場景,並掌握多元故事線,以樂器編排或組合的方式,烘托出小說情節。在這裡,納巴托夫選擇以五重奏編制來完成《大師與瑪格麗特》的錄音。他找來紐約演奏即興音樂的能手:小提琴手 Mark Feldman ,曾經加入另一位薩克斯風手 John Zorn 組成的 Masada 樂團。小號手 Herb Robertson ,曾經與另一位自由爵士大將 Tim Berne 合作。節奏組合則是納巴托夫的老搭檔:貝斯手 Mark Helias 與鼓手 Tom Rainey 。

《大師與瑪格麗特》極盡諷刺之能事,文字喜中帶悲。納巴托夫掌握了小說的荒謬、弔詭,讓音樂呈現多元面貌:民謠、現代音樂、自由爵士、 post bop ,這些不同的音樂風格,狀似南轅北轍,但在納巴托夫的巧手編排下,卻頗能體現原著精神,成功地彼此融合,淬鍊成一百多分鐘的精彩音樂。
專輯以〈永遠別跟陌生人攀談〉一曲作為開場, Mark Feldman 雖然優美地拉出主旋律,但背景卻是綿延不斷的低音(應是低音貝斯),鋪陳出暴風雨前的片刻寧靜。隨後, Herb Robertson 的小號短句,好似 free bop 風格,由納巴托夫的鋼琴予以簡短回應。 Mark Feldman 繼續拉著民謠色彩濃厚的小提琴,在主旋律上作即興變化,配上 Tom Rainey 時鬆時緊的鼓聲,展現了即興演奏精彩而不可預期的一面。整首曲子帶出了主角們在牧首湖畔邊走,邊談,詭異而又懸疑的場景,謎一般的陌生人(魔王)突然現身,道出不祥的預言。

納巴科夫將第二首曲子命名為〈格里鮑耶陀夫餐廳〉,它是一座小樓樓下的餐廳,也是莫斯科最豪華,最雅致的餐廳。餐廳所在的小樓,正是莫斯科文協辦公室所在地。先前〈永遠別跟陌生人攀談〉中,在牧首湖被魔王預言會被切下腦袋的白遼士,正是莫斯科文協主席,而一群文人正聚集於這座豪華的餐廳,等待白遼士前來主持會議。〈格里鮑耶陀夫餐廳〉以急促的小提琴擦弦聲作為開場,暗示著不安與騷動。然後進入主旋律,與鋼琴你應我和的進行二重奏。這裡的音樂,似在嘲諷,將這棟特權充斥的小樓從上至下,仔細的描述一遍。小號與鼓此時也前後加入,裝飾般的短句與鼓點,似乎附和著小提琴與鋼琴的意見。節奏漸漸加快,樂器的演奏也漸趨激昂,提琴的擦弦又開始,一直吹著短句的小號進入「起乩」狀態,與貝斯和鼓瘋狂地即興演奏。此時,目睹魔王預言成真的年輕詩人伊萬慌慌張張奔跑進餐廳,瘋子似吼叫哭泣:哇!喔!天啊!白遼士死了!如此結束了第二段曲子。

〈果然是精神分裂〉以稀疏簡約的鋼琴獨奏開場,年輕詩人伊萬因在餐廳歇斯底里又胡言亂語,被送到莫斯科近郊一所新建的精神病院療養。小號與鼓加入了鋼琴的敘事陣容,但他們的演奏異常的平板,只有鋼琴有較大的旋律變化,小提琴加入,琴音高亢,鋪陳著精神病院的肅穆氣氛。伊萬被男護士牢牢地看守著,他試圖向警局報案,隨後又一頭向窗簾撞去,最後,終於被護士強力制服,讓醫生打了一針,闔上雙眼。

〈四人之一〉描述猶太總督彼拉多與耶穌的對話。即使彼拉多被耶穌真誠的話語所感動,但剛愎自用的他,仍然決定處決耶穌,而放走強盜巴拉巴。為了表現彼拉多的內心戲,與耶穌的對話,和最後彼拉多的殘酷決定,與之前的曲子相較,〈四人之一〉減少了自由即興,而讓音樂有著明確的搖擺感,納巴托夫的鋼琴彈奏相當搶眼、亮麗, Tom Rainey 低音貝斯表現也毫不遜色。 Mark Feldman 的小提琴獨奏又上場了,充滿自信彈奏著飽滿而自然的音色。然而,搖擺感突然消失了,狂亂與不安(自由即興)又要開始,小號接手主奏的角色,那迂迴高亢的抖音,似在暗示彼拉多違反理智的決定,即將遺禍千年!

〈大師現身〉描述人格分裂的伊萬與自稱為「大師」的陌生人相遇。「大師」肯定地告訴伊萬,他在牧首湖遇到的陌生人是撒旦,隨後解釋自己是因為寫了一本關於彼拉多的小說,被視為異端,大加韃伐,飽受精神折磨,最後被送進病院。曲子以低音貝斯簡短的拉弓作為開場,鋪陳著夜色正濃,神秘客躡手躡腳從伊萬病房的陽台潛入的過程。然後,樂器編制由簡入繁,五件樂器終於同時合奏,象徵著「大師」辛酸的創作與情感之旅。接續小號演奏後,納巴托夫的鋼琴彈奏相當搶眼,值得細細聆聽。

〈魔術秀〉是《大師與瑪格麗特》中喜感十足的一幕。化身為魔術師的魔王,帶著他的助理在眾目睽睽之下揪斷人頭,震驚全場觀眾,隨後又送出時髦的化妝品與服飾,引起婦人爭相搶奪。然而,魔法瞬間消失,成群的半裸女人在街上尷尬地四處躲藏。〈魔術秀〉以模擬秀場的鼓聲開場,納巴托夫選擇的是輕快簡單的旋律,象徵著歡樂與活力。然後,在鼓聲的暗示下,各種雜耍表演開始,鋼琴、小號、小提琴層層相疊。整首曲子前半段以合奏方式表現嘉年華式的狂歡,後半段則由民謠風濃厚的小提琴來表現怪誕的「斷頭秀」,激昂有之,狂亂有之,主旋律再次奏過一次後,小號又再次上場,模仿著「碎碎念」( mumbling )的風格。最後,貝斯再度拉弓,帶出激情過後的窘況:魔王真的大鬧莫斯科了!

〈行刑〉一曲描述耶穌受難過程。在「大師」筆下的行刑過程中風雨大作,門徒馬太隨後取走了耶穌的遺體。迥異於先前的旋律,這首曲子的開場格外抒情,小號音色柔美浪漫中,透過著無可言喻的悲傷。然而,氣氛很快地轉換了,快速繁複的鋼琴彈奏,營造氣氛的鼓點,由稀疏而漸趨密集,激昂,象徵著殘酷與折磨 -- 這一切,真的結束了嗎?

當我們開始聆聽〈瑪格麗特〉時,小說也進入了第二部。已婚的美麗婦人瑪格麗特愛上了「大師」,不惜離開家庭。原本以為可以與「大師」長相廝守的瑪格麗特,此時卻為了「大師」的失蹤而心焦如焚。這是整張專輯中最優美的一首曲子,在輕緩的節奏中,主奏者奏出柔美的音色,彷彿在形容女主角溫柔中帶著堅毅,無論是小號或是小提琴,聽起來格外的愉悅暢快。

柔美的〈瑪格麗特〉之後,馬上接續的,卻又是另一首狂亂不安的〈事關重大〉。納巴托夫用了大量的自由即興,氣氛轉折的次數也更為頻繁。這是因為瑪格麗特 為了打聽「大師」下落,不惜答應魔王的助理阿札澤勒,參加魔王主辦的盛大晚會。曲子由慢而快,象徵著為愛不惜一切代價的瑪格麗特,一方面心存期待與興奮,另一方面卻又無比悲傷,這心情的高低起伏,反映在樂器迴旋式的合奏聲中。

〈晚會 — 回家〉是專輯的最後一首曲子,也是故事的終了。經歷了怪誕晚會,驚魂未定的瑪格麗特,終於與「大師」重逢。他們回到了原先廝守的斗室,失而復得的瑪格麗特喜悅而泣。然而,故事尚未結束,「大師」在魔王的求情下,將彼拉多的故事寫完,賜予飽受煎熬的彼拉多內心和平。顧名思義,〈晚會 — 回家〉的前段描述群魔亂舞,光怪陸離的晚會場景,樂器合奏由慢而快,後段則以抒情的鋼琴和提琴演奏為主,一切都漸趨平靜,所有的荒謬、恐怖、貪婪與矯飾終將消失。納巴科夫選擇感性的手法,讓《大師與瑪格麗特》以抒情琴聲落幕,悲憫與人文關懷之情,溢於言表。

一邊閱讀小說,一邊聆聽專輯,誠非易事。然而,唯有搭配兩者,才能細細咀嚼創作之美。筆者認為,納巴托夫確實抓住了《大師與瑪格麗特》故事的精髓。他善用不同樂器組合來發展即興動機,並隨著故事高低潮,靈活地運用不同的音樂風格來描述情節,鋪陳情緒和氣氛。他彈奏的鋼琴,有如控球角色,指揮全局,趁機「釋放」幾段漂亮的彈奏。特別值得稱道的,還有小提琴手 Mark Feldman 與小號手 Herb Robertson 。他們的即興演奏可收可放,音色表現更是千變萬化,「表情」生動無比,讓整張專輯的音樂性十分豐富。

除了《大師與瑪格麗特》之外,納巴托夫也將俄國詩人約瑟夫‧布羅茨基( Joseph Brodsky )的詩作改編為音樂,發行了另一張專輯「 Nature Morte 」。布羅茨基曾獲諾貝爾文學獎,也是美國 1991-1992 桂冠詩人得主。納巴托夫最新的創作計畫,仍由德國科隆的 WDR 電台贊助,取材來源是與布加爾科夫同一年代的荒謬派( absurdist )作家丹尼爾‧強姆斯( Daniil Charms , 1905-1942 )作品《 A Few Incidents 》,合作伙伴則以歐陸樂手為主。

《大師與瑪格麗特》是一張精彩的即興音樂專輯。經歷了這一頓豐富的聽覺饗宴,我不禁開始期待納巴托夫即將到來的新作!

《推薦聆聽》
Simon Nabatov 「 The Master and Margarita 」( Leo Records, 2001 )

《延伸閱讀》
布爾加科夫( 2002 )。《大師與瑪格麗特》,錢誠譯,先覺出版社。
楊照( 2002 年 9 月 12 日)。〈魔王大鬧莫斯科,撒旦解放蘇維埃 -- 讀布爾加科夫的『大師與瑪格麗特』〉,自由時報副刊。


::Show::
2:13

March 05, 2005

完美的午夜太陽:談莎拉‧沃恩(Sarah Vaughan)

回台南的除夕下午,與家人一同外出,享受尚未打烊的府城小吃。舉凡菜粽、米糕以及薑汁蕃茄,大夥莫不吃得十分盡興。黃昏漫步返家時,天邊掛著一輪淡橘,或許是習慣了黯淡多雨的北部冬季,L君看著淡橘色的圓球,狐疑地問道:「這到底是太陽還是月亮?」
過了半晌,L君恍然大悟的回答自己:「明天就是初一,今天怎麼可能會有滿月呢?當然是太陽囉!」
我笑著回答:「即使是月亮也不會是橘色的啊。」如此完全放鬆的長假,能夠吃遍古都美食,又沐浴在冬日驕陽中,幸福指數可說是滿分。若是來點音樂襯托此情此景,不知該有多好?此時,腦海中突然浮現了美國作曲家,同時也是首都唱片公司(Capitol Records)創辦人Johnny Mercer寫的歌曲「午夜太陽」(Midnight Sun):
你的雙唇就像一只紅寶石酒杯
Your lips were like a red and ruby chalice
比夏日夜晚更溫醇
Warmer than the summer night
天上的雲朵有如一座石膏宮殿
The clouds were like an alabaster palace
層層疊疊成雪白的頂峰
Rising to a snowy height
每顆星兀自閃著奇幻光芒
Each star its own aurora borealis
刹時 你緊擁我
Suddenly you help me tight
我便看見那午夜太陽

I could see the midnight sun
我無法解釋灑在身上的銀色雨絲
I can’t explain the silver rain that found me
或許那只是一席月光帷幕?
Or was it a moonlit veil?
而環繞著我的宇宙樂音
The music of the universe around me
也許不過是一隻夜鶯歌唱?
Or was that a nightingale?
隨即 你的雙臂奇蹟似地尋著了我
And then your arms miraculously found me
天空忽而蒼白
Suddenly the sky turned pale
我便看見那午夜太陽
I could see the midnight sun
真有過這樣的夜晚嗎?
Was there such a night?
令人心顫依然 不可置信
It’s a thrill still don’t quite believe
但在你消失後
But after you were gone
我袖上還留著些星塵點點
There was still some stardust on my sleeve
那星焰也許褪成炭火微微
The flame of it may dwindle to an ember
而星星也就忘記了閃耀
And the stars forgot to shine
也許在我們眼前的是十二月的草地
And we may see the meadow in December
冰白且透徹晶亮
Icy white and crystalline
但親愛的 我永遠都會記得
But oh my darling always I’ll remember
那時你的雙唇吻上了我
When your lips were close to mine
而我 便看見那午夜太陽
And I saw the midnight sun

北美的寒冬成就了不少膾炙人口的英文名曲,「午夜太陽」就是其中之一。漫長冬日,遮天蓋地的大雪,美國人每天真正見著的陽光,何其短暫?Johnny Mercer以寒冷的北國冬季作為背景,描寫一名夜晚在爐邊取暖的人,他打著盹,夢見與情人相會,美好的香吻讓夜晚的天空倏地一白,因為午夜太陽已然浮現。連燒得嗶波響的火爐炭灰濺到了身上,都可以是衣袖上的點點星塵。這就是Johnny Mercer對於北國冬季可愛的音樂想像。

「熱天午後之慾望地帶」也收錄了「午夜太陽」這首曲子,由Diana Krall演唱。

除了大家較為熟悉,收錄在「熱天午後之慾望地帶」(Midnight in the Garden of Good & Evil)電影原聲帶,由黛安娜‧克芮爾(Diana Krall)演唱的版本之外(這張專輯所有的曲子皆由Johnny Mercer所作),我想到「Midnight Sun」更有趣的版本,卻是收錄在爵士女歌手莎拉‧沃恩為輪盤唱片公司(Roulette Records)所灌錄的「Sarah Sings Soufully」專輯,由美國西海岸傑出的大樂團領班Gerald Wilson負責編曲。Ernie Freeman的電風琴開場白,鋪陳出靈魂味十足的氣氛,薩克斯風手Teddy Edwards與小號手Carmell Jones 則輪流以簡短的樂句呼應沃恩唱出的旋律。每次聽到沃恩演唱「Midnight Sun」,我總是震懾於她似乎毫不費力的音準,和拿捏地恰到好處的顫音。最重要的,還是她詮釋情歌的歌唱技巧,永遠是那麼生動。

若要列出心目中最喜歡的沃恩專輯,Sarah Vaughan with Clifford Brown( 莎拉.沃恩與克里夫.布朗聯演,Verve)、Live in Japan(Mainstream/Sony Columbia)和Crazy and Mixed Up(Pablo)三張專輯是我心目中的首選。Sarah Vaughan with Clifford Brown以經典曲目(standards)為主,樂迷可從這張專輯中充分領略歌唱天后沃恩與小號天王布朗之間,互動之熱烈,前所未有。沃恩的音域寬廣,不但可以跨越三個八度,她的嗓音渾厚而紮實,擬聲唱技( scat singing )更是一流。在布朗清晰而力又的小號, Herbie Mann 輕盈的長笛與 Paul Quinichette 搖擺興味十足的薩克斯風伴奏下,沃恩充分展現她不疾不徐,對於即興歌唱的自信。

Sarah Vaughan /Clifford Brown聯演,Verve
Live in Japan是沃恩巡迴日本的演唱實錄,除了爵士樂的經典曲目外,還收錄了一些當時的流行歌曲。兩張一套的專輯紀錄了沃恩現場演唱的魅力,尤其是後來被Martin Williams收進爵士入門教材The Smithsonian Collection of Classic Jazz的「My Funny Valentine」,沃恩完全顛覆了這首歌曲原有的浪漫氛圍,用她傲人的寬廣音域,由高而低,復又由低而高,將曲子唱得迴腸盪氣,令人回味再三。莫怪Williams要捨棄Chet Baker版,視沃恩詮釋的版本為爵士歌唱史上的決定版。而在同一張專輯的安可曲「Bye Bye Blackbird」中,忘詞的沃恩則將擬聲唱技發揮地淋漓盡致,為東瀛之旅畫下完美句點。

至於Crazy and Mixed Up,則是知名的爵士唱片公司Verve老闆Norman Granz,在七○年代創辦的Pablo廠牌代表作之一。在Pablo時期,沃恩罕見地與曾為Verve大明星的Ella Fitzgerald同屬一家唱片公司。筆者以為,爵士樂在當時雖然不敵搖滾樂,褪去了原有的光彩,但拜Norman Granz之賜,讓Pablo廠牌繼承了Verve時期的精神,沃恩也好,Ella Fitzgerald也好,在這期間與多位優秀的爵士樂手合作,讓現代爵士樂繼續「搖擺」,屹立不搖。無論是Ella Fitzgerald的Dream Dancing,或是沃恩的Crazy and Mixed Up(Autumn Leaves一曲中吉他手Joe Pass與沃恩精彩的即興是必聽曲),都證明了這些老將的功力一流。

Sarah Vaughan/Crazy and Mixed Up(Pablo)
Sarah Vaughan/After Hours (Roulette)
對於沃恩的作品有了初步的認識之後,另一張由輪盤唱片公司發行的After Hours,也是值得推薦給樂迷欣賞的專輯。這張專輯由吉他手Mundell Lowe與低音貝斯手George Duvivier伴奏。試著聽After Hours專輯中第一首曲子,電影「真善美」的主題曲「My Favorite Things」:
玫瑰雨露,與小貓鬍鬚
Raindrops on roses and whiskers on kittens
亮亮銅壺,與溫暖手套
Bright copper kettles and warm woolen mittens
綁著繩線的棕色紙袋
Brown paper packages tied up with strings
這些都是我喜歡的玩意兒
These are a few of my favorite things

奶油色的小馬,與脆脆的蘋果派
Cream-colored ponies and crisp apple strudels
門鈴、雪橇鈴還有牛肉麵
Doorbells and Sleighbells and schnitzel with noodles
野雁展翼高飛,月光灑落翅膀
Wild geese that fly with the moon on their wings
這些都是我喜歡的玩意
These are a few of my favorite things
穿著白色洋裝,繫著藍色裙帶的小女孩
Girls in white dresses with blue satin sashes
雪花片片,飄落在我的鼻尖與眼睫毛
Snowflakes that stay on my nose and eyelashes
銀色的冬天逢春,皚皚白雪融化
Silver white winters that melt into springs
這都是我喜歡的一些玩意
These are a few of my favorite things
當我被狗咬
When the dog bites
當蜜蜂螫我
When the bees stings
當我覺得憂傷時
When I’m feeling sad
我就會想起這些我喜歡的玩意
I simply remember my favorite things
然後我就不覺得難過了
And then I don’t feel so bad

「My Favorite Things」是擬仿英語輕重音部(iambic)進行的四行詩(quatrain)。只要把這首歌的歌詞朗誦一次,更不難發現每一行歌詞尾字的押韻,兩行就會變化一次。不過,「My Favorite Things」歌詞的音部與押韻方式終究沒有文學詩作那麼嚴格,畢竟填詞者是要創作百老匯的流行歌曲而已。

而熟悉教堂詩歌的樂迷,應不會對於沃恩刻意選擇的唱法陌生。這張專輯與先前作品的風格完全相反,沃恩一改擅長的擬聲唱法或是以漂亮的轉音裝飾曲調。她,在緩慢的三拍節奏中,以莊嚴神聖的姿態,沒有多餘的音符,沒有裝飾音,極簡地鋪陳出「My Favorite Things」的旋律。這時,我們不禁要讚嘆沃恩的厲害。原來,沃恩也深知「less is more」的道理—即使少添加調味料,同樣可以襯托出旋律真實的風味。After Hours不但是沃恩演唱生涯中最特別的作品,也是她在輪盤唱片公司發行的作品中,號稱唯一賺錢的專輯。

莎拉‧沃恩與輪盤唱片公司簽約三年(1960-1963),為她伴奏的編制,從After Hours的二重奏,Sarah Sings Soulfully的六重奏,到大樂團編制都有。為他編曲的人,從貝西伯爵(Count Basie)、薩克斯風手Benny Carter、小號手Quincy Jones或是Lalo Shifrin(阿根廷籍的作曲家,「虎膽妙算」配樂即為其作品),風格各有不同,其錄音成果也很多元。

短短三年期間,沃恩總共為輪盤唱片公司錄製了十三張專輯。後來輪盤唱片被科藝百代(EMI)集團買走,零星重發了幾張專輯。若我們不將二○○二年馬賽克唱片公司發行的全集算在內,沃恩在這段期間為輪盤唱片錄製的作品,被EMI集團以CD形式重發的比例,只有原發行量的三分之一。即使是在Mercury旗下的子廠牌EmArcy重發的專輯,雖然樂評人的評價更高,但由寶麗金(現為環球集團)將沃恩的Mercury大全集發行完畢時,也不過是數年前的事情。這對於被封為美國三大爵士女伶之一,擁有傲人嗓音的沃恩,是何等的諷刺!

當沃恩從Mercury跳槽到輪盤唱片公司時,她與所有被挖角的音樂人,如貝西伯爵、汀娜‧華盛頓(Dinah Washington)都是被豐厚的簽約金吸引,對這個新成立的小廠牌抱持著很大的期望。

輪盤唱片公司成立於一九五七年,創辦人是紐約市的唱片製作人George Golder和Joe Kolsky,由Birdland俱樂部的老闆Morris Levy擔任唱片公司的總裁。Levy是極具爭議的人物,被報導影視工業的「綜藝」雜誌(Variety)稱之為娛樂圈的「八爪魚」。他與黑道的關係在業界眾所周知。Levy從五十二街的俱樂部發跡,勢力範圍逐漸擴張到紐約市內的各種表演場所。Levy的「關係」不但讓他不但可以買下所有現金短缺或經營不善的俱樂部,在黑道保護下,成為合法的經營者,更可以賄賂電台DJ,強力播送旗下藝人的歌曲。尤有甚者,Levy在偶然的情形下發現了「智慧財產權」的奧妙,成立了另一家公司專門處理歌曲版權。每一首旗下廠牌的音樂作品版權,除了原始創作人之外,還登記了自己的姓名,頓時暴利源源不絕。

Levy強勢又富爭議的行為,連六○年代末期竄起的英倫搖滾樂團披頭四也遭池魚之殃。這是因為披頭四的「Abbey Road」專輯中的一首曲子「Come Together」與當時和輪盤廠牌有合約關係的恰克‧貝利(Chuck Berry)的某一首作品疑似相仿,而貝利的作品版權,Levy自然也登記了一份。Levy因此對約翰‧藍儂(John Lennon)提出侵權告訴。為了讓Levy撤銷告訴,藍儂答應為輪盤唱片公司錄製一張專輯,而他則被迫選擇了版權全屬於Levy的經典老歌。當藍儂的錄音工作停頓下來時,Levy居然派人取了還未完成的母帶,發行了只有透過郵購才能買到的專輯「Roots」。這回,當然就輪到藍儂告Levy侵權了!

雖然有不光彩的過去,但由於Morris Levy經營重要的爵士樂演出重鎮Birdland,加上製作人Teddy Reig的襄助,輪盤唱片公司的爵士唱片水準有目共睹,讓它在美國爵士樂史上佔有一席之地。長得像「勞萊與哈台」喜劇中胖勞萊的Teddy Reig,曾經是開創咆勃樂革命的薩克斯風手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的經紀人,四○年代時為Savoy廠牌製作了一連串低成本的錄音,雖然錄音品質不佳,卻忠實紀錄了咆勃樂發展的軌跡。後來Reig自行成立了另一家重要的爵士樂廠牌Roost(又稱之為Royal Roost),Stan Getz、Sonny Stitt、Johnny Smith都曾經為其效勞,有心的讀者只要搜尋日本東芝EMI旗下的TOCJ系列的目錄,不難找到這些樂手為Roost廠牌錄製的專輯,說它們是爵士樂黃金時期的扛鼎之作,並不為過。

為輪盤廠牌效命的Teddy Reig真正的最愛是貝西伯爵,而他的簽約金也是最高的。在爵士樂唱片市場中常勝軍,則是另一位女歌手汀娜‧華盛頓的專輯。相較而言,沃恩似乎就只能屈居第二女歌手的身份。由於Teddy Reig急著以市場銷售成果證明自己的能耐,所以沃恩在這段期間的錄音有較高的比例是由弦樂團伴奏。樂評人遂以「糖漿般的甜膩」(syrupy)來形容沃恩在這段時期的作品編曲。相較於沃恩加入Billy Eckstine樂團時期,以高超的技巧開創咆勃樂即興歌唱的風格,Teddy Reig為沃恩挑選的曲子,仍以流行歌佔多數,沃恩並沒有太多即興發揮的空間。即使是她在輪盤唱片公司最好的作品,例如與貝西伯爵樂團合作的專輯,也被「重拍」雜誌的樂評人譏諷為「裝腔作勢」,並將此一時期的作品視為她生涯中的「挫敗」。

右邊那位就是Teddy Reig

然而,若只因為專輯是由弦樂團伴奏,或是因為曲目中選擇了流行歌曲而貶抑沃恩的品味及其歌唱成就,實在是太看輕沃恩唱歌技巧了!於今看來,沃恩不只是擁有好嗓音而已。她真正厲害的地方,在於化腐朽為神奇,將看似平庸無味,或是你情我愛,老掉牙的流行歌,改編成屬於她自己特有的--清晰、準確與力道十足的演唱風格。沃恩辨識感很高的顫音及轉音,從來沒有讓任何作品「冷」掉。她永遠像一輛加滿油的跑車,精神飽滿往前邁進,既優雅又流暢。

少女時代在紐約哈林區阿波羅戲院的新秀選拔中以「Body and Soul」一曲贏得觀眾滿堂彩,沃恩從此開展了人生新樂章。她見證了浩蕩的咆勃樂革命,發展出獨樹一幟的歌唱風格,從而確立了無可撼動的女歌手地位。然而,身為娛樂界巨星,並不是沒有代價的。為了讓自己更吸引聽眾,沃恩在第一任丈夫的主導下動了鼻子和嘴唇的整形手術。她一方面必須忍受樂評人對那些弦樂團伴奏的專輯無情的抨擊,另一方面又必須對付老是想佔他便宜的唱片公司。尤有甚者,在錄製Sarah Sings Soulfully時,沃恩正忙著與第二任老公C. B. Atkins打離婚官司,並爭取女兒的監護權。沃恩的錄音工作被警察打斷,因為C. B. Atkins把她的女兒拐走了。如今聆聽Sarah Sings Soulfully,絲毫感受不到沃恩當時經歷的低潮,對於她的表現有任何影響。

從一九四三年發跡,到一九八九年十月藍調俱樂部最後一場演出,長達四十六年的歌唱生涯中,沃恩總是給我們優美,輕鬆而從容的印象。她的嗓音,一如午夜太陽,如夢似幻,融化冰雪。這位偉大的女歌手,以永恆的,完美的,溫煦的午夜太陽,照耀著人類內心的幽暗空虛。她讓午夜的天空剎時變白,星塵飄落,晶晶亮亮,盈滿袖口。此時,有什麼比聆聽「Midnight Sun」更為適當的呢?



VaughanSarah, Quincy Jones
::Misty::03:02::

March 03, 2005

‧咆勃樂天空的一顆流星:談被忽略的薩克斯風手Gigi Gryce

三年前的夏天,家母因工作因素,需赴東京與大阪考察當地的歷史博物館,順道訪友。這趟日本行由我相陪,白日行程以參觀博物館、訪友聚餐為主,傍晚回到旅館,趁著家母休息時,我再度出發,搭飯店接駁車到新宿的唱片行一遊,在新宿的Disk Union爵士館買了一些黑膠唱片,收穫頗豐。

第三天從東京飛到大阪後的「敗家之旅」,就更簡單了。這是因為所有參加自由行的觀光客幾乎都下榻於大阪火車站附近的飯店,而大阪火車站正是鬧區的中心點,有蛛網般的地下街互相連結,讓逛街者既不用搭乘地鐵、轉車,也不會曬到太陽。更令人爽快的是,才剛在希爾頓飯店checkin,我就發現大阪的Tower Records就在飯店樓下!趁此方便,去Tower Records收了幾張台灣當時找不到的「藍調之音」經典盤,並買了一張義大利鋼琴手Antonio Farao的專輯「Borderlines」(Sketch Records,目前台北的「新天新地」唱片行有售),由大阪當地以發行歐陸爵士樂知名的「澤野工房」代理。

然而,這趟旅程真正的大驚奇,是在最後一天早上。搭乘巴士赴關西機場之前,陪家母到阪神百貨頂樓的催場(大賣場)選購衣服,搭乘電梯時,我意外讀到旁邊張貼的海報,寫著阪神百貨催場「正在進行唱片出清特價,西低,錄音帶,黑膠唱片都有」。催場特價區的唱片分類十分雜亂,東一堆,西一堆,但我一刻也沒閒著,先鎖定爵士樂CD,主力仍為在當時台灣買不到的RVG(錄音師Rudy Van Gelder的縮寫)系列的「藍調之音」日盤,價格約在一千三至一千八日幣之間,再挑選黑膠唱片,雖然價格沒有特別漂亮,但因產品幾近全新,仍選了不少令人滿意的好貨。

這一批從阪神特賣會中帶回來的黑膠唱片,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Gigi Gryce & Donald Byrd/ New Formulas from the Jazz Lab」這張專輯。唱片右上方印著「Vik」,薩克斯風手Gigi Gryce與小號手Donald Byrd的臉部圖像特寫佔據了整個封面。我猜測封面設計者利用針筆般的觸感,以相當細緻的點狀繪法,畫出Gigi Gryce嚴肅而沈靜的側面輪廓,與Gigi Gryce的細緻相對比,Donald Byrd的臉龐由顆粒大的圓點構成,則顯得粗獷而神秘。這種對比鮮明,大膽呈現樂手臉孔特寫,現代感十足的封面設計,令我愛不釋手。後來某時尚雜誌製作爵士樂專題,記者來訪時,我還特地將這張專輯拿出來供攝影師拍照。

「Gigi Gryce & Donald Byrd/ New Formulas fromt he Jazz Lab」是一張硬式咆勃樂(hardbop,或譯「精純爵士樂」)的經典。相信對長期蒐藏「藍調之音」專輯的樂迷來說,不會對小號手DonaldByrd過於陌生。九○年代以後,由美國資深的唱片製作人Michael Cuscuna一手主導的「藍調之音」重發盤,不論是「收藏家系列」或是「鑑賞家系列」,都少不了Donald Byrd掛名的作品,特別是「Byrd in Hand」或是「Byrdin Flight」兩張專輯,乃現代爵士樂中的瑰寶,十分值得向樂友推薦。

由於「藍調之音」前老闆Alfred Lion堅持為當時知名度並不高的音樂家錄音,因而能夠留給後人大量的「硬式咆勃樂」佳品。然而,無緣以個人名義在「藍調之音」錄製專輯的Gigi Gryce,對大家來說就陌生了。在購入日本BMG公司重發的「Gigi Gryce & Donald Byrd/ New Formulas from the Jazz Lab」之前,我對於Gigi Gryce的認識也非常淺薄,只知道他在Savoy廠牌有一張知名度較高的「Nica's Tempo」,該張專輯好手雲集,鋼琴手Horace Silver、Thelonious Monk、伸縮號手Jimmy Cleveland、法國號手Julius Watkins、巴里東(低音薩克斯風)手Cecil Payne、鼓手Art Blakey均參與錄音。黑人女歌手Ernestine Anderson並獻唱了兩首Gigi Gryce的作品:「SocialCall」與「You'll Always be the One I Love」。聽罷「Nica's Tempo」整張專輯,我深深覺得,Gigi Gryce不但適度地展現了現代爵士樂的奧妙,又兼顧了音樂的流暢與旋律,尤其是ErnestineAnderson所唱的「Social Call」(由另一名男歌手Joe Hendricks填詞),迴腸盪氣,好聽極了,說「Nica's Tempo」是Gigi Gryce的代表傑作,一點都不為過。

Gigi Gryce曾先後與傑出的小號手如Clifford Brown、Art Farmer、Lee Morgan、Thad Jones、Donald Byrd同台演出,且受到當時爵士樂評家的高度肯定,但在五○年代曾創造個人演奏與創作高峰期的GigiGryce,若計算他個人所有領銜演出的專輯,則是出人意表地少,其知名度也遠遜於曾經與他同組JazzLab的樂手,如Art Farmer或Donald Byrd。

為什麼?實在令人好奇。

我從日本回來後,在Gigi Gryce的傳記Rat Race Blues:The Musical Life of Gigi Gryce找到答案。這本傳記由Michael Fitzgerald與Noal Cohen合著,兩位作者都致力於爵士樂推廣,同時也是網路上「硬式咆勃樂」郵遞討論群的核心人物。Michael Fitzgerald是一位爵士鋼琴老師,也是女鋼琴家Joanne Brackeen的高徒。關於Gigi Gryce知名度為何不高的問題,書中有相當完整的說明。
原來,就在一九六三年,才三十七歲,信奉回教的Gigi Gryce易名為Basheer Qusim,離開了爵士圈。隱姓埋名的他,與所有的家人、朋友完全失聯,在紐約市的公立學校擔任音樂老師,指導校內的兒童合唱團。他,再也沒有演奏過爵士樂。
關於Gigi Gryce離開樂壇的原因眾說紛紜。有人說,他對於當時的爵士樂壇剝削的現象過於失望。有人說,他不喜歡舟車勞頓的巡迴演出。也有人說,由於個性因素,Gigi Gryce極度地沒有安全感,無法信任他人,轉而封閉自我,最後終於從樂壇消失。另外,從傳記中所呈現的資料看來,Gigi Gryce的重要性不只是在作曲/編曲方面。因演奏放克爵士而名利雙收的鋼琴手Horace Silver,在剛出道時因Gigi Gryce的建議,致力於自身音樂創作之智慧財產權保護,成立了專發自己作品樂譜的出版公司。
原來,當時的爵士樂手,特別是黑人爵士樂手,音樂天賦極高者眾,但對於創作的價值認識不深,往往拿了微薄的專輯錄音費用,就將曲子的版權讓渡給唱片公司。專輯即使大賣,曲子即使受歡迎,唱片公司或許可以一再追加發行量,甚至向演奏同一曲目的其他樂手收取版權費用,但原創作者卻永遠分不到什麼好處,仍得靠著不斷地演出來賺錢,否則就只好繼續窮困潦倒。

Gigi Gryce畢業於波士頓音樂學院(Boston Conservatory of Music),他的Jazz Lab搭檔Donald Byrd,也是Wayne State University音樂系的高材生,後來在Manhattan School of Music與哥倫比亞大學深造,分別取得碩、博士學位。作為爵士樂圈少數高學歷者,深思熟慮的GigiGryce,很早就看到音樂市場中,唱片公司、秀場負責人,以及樂團領團人剝削樂手的問題。

出道之始,Gigi Gryce曾與Clifford Brown、Art Farmer加入Lionel Hampton樂團,到歐洲巡迴演出,當時Lionel Hampton樂團的樂手分成兩派,一派是搖擺樂時期的老樂手,對Lionel Hampton的想法言聽計從,另一派則是現代爵士樂的初生之犢,不畏Lionel Hampton的禁令,在法國知名的製作人Charles Delaunay安排下,為Vogue廠牌留下了不少珍貴的錄音,在美國則由「藍調之音」以十吋盤形式發行。

為何當時的年輕樂手,冒著被Lionel Hampton開除的危險,為法國唱片公司錄音呢?不單是因為他們急著想出頭(畢竟當時歐洲還是搖擺樂盛行的時代),而是他們的待遇實在太差了!Lionel Hampton樂團的成員之中,除了英俊瀟灑的小號手Quincy Jones之外,Gigi Gryce與Clifford Brown的衣著都十分寒酸,連套像樣的西裝都沒有。尤其是Clifford Brown,用來禦寒的大衣只有一件,又髒又薄又破,站在挺拔的法國樂迷旁邊,不要說沒有明星相,連個爵士樂手基本的「架勢」都沒有。更糟的是,歐洲巡迴演出雖然極為成功,回國之後,Lionel Hampton卻以各種理由搪塞,讓這些團員分不到酬勞。

唱片公司與團隊領班人的惡形惡狀,讓當時如此有才氣的樂手如Clifford Brown陷入經濟窘境,Gigi Gryce看在眼裡,心頭別有一番滋味。除了力勸周圍的樂手朋友們要好好保護創作版權,對於錄音合約的內容一定要仔細過目外,Gigi Gryce自己也身體力行,以保護樂手創作為主,成立出版公司。

五○年代中期,Gigi Gryce更致力於音樂實驗,積極參與低音貝斯手Charles Mingus成立的「爵士作曲人工作坊」(Jazz Composers Workshop),並曾加入電顫琴手Teddy Charles組成的十重奏,與當時注重作曲/即興之間平衡的Gunther Shuller、George Russell共同切磋琢磨。他最大的理想,就是結合志同道合的同儕,跳脫咆勃樂初期發展的缺點。這些缺點包括:改編標準曲目而缺乏原創、過度注重吹奏技巧、過度注重個人即興、音樂的凝聚性較弱……等。Gigi Gryce出身科班,他希望從音樂理論出發,注重和絃配置,強化小編制樂團整體的音色,強調編曲者的角色,結合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為爵士樂開創前景。

經過了一段時間,Gigi Gryce與Donald Byrd合組「Jazz Lab」的創作努力,終於在一九五七年開花結果。他們先為哥倫比亞唱片公司錄製「Modern Jazz Perspective」上下兩張專輯,節奏組合為鋼琴手WadeLegge或Wynton Kelly,低音貝斯手Wendall Marshall與鼓手Art Taylor。為了彰顯現代爵士樂的藝術特質,哥倫比亞公司則採抽象畫家S.Neil Fujita的畫作為「Modern Jazz PerspectiveVol.2」專輯的封面。

台灣的爵士樂迷對於Fujita的作品應不會陌生,因為Fujita其他風格類似的作品,也被採用為Dave Brubeck「Time Out」以及Charles Mingus「Mingus Ah Um」專輯的封面。令人遺憾的是,九○年代以後哥倫比亞公司搭上重發風潮,設立專門重發爵士與藍調的legacy系列,Dave Brubeck與Charles Mingus的專輯都重發了,卻吝於發行Gigi Gryce與Donald Byrd的「Modern Jazz Perspective」,最後是由Collectables Jazz Classics廠牌重發這兩張專輯。

至於我手邊這張在大阪阪神百貨催場買到的「GigiGryce&DonaldByrd/NewFormulasfromtheJazzLab」,也是兩人在五七年的作品之一,是JazzLab成員為RCAVictor旗下的Vik系列所作的錄音。與先前不同的是,低音貝斯手換成了更年輕的PaulChambers,鋼琴手則是HankJones。詳查所有GigiGryce曾參與錄音資料後,我才訝異地發現,「GigiGryce&DonaldByrd/NewFormulasfromtheJazzLab」並不曾在美國境內發行!

這也就是說,美國的RCA公司在錄完專輯之後,給了一個「VikLX 1138」的編號,壓了幾張試聽片分送給爵士樂雜誌與電台,雖頗獲好評,但出於商業考量,最後RCA卻決定不發行此張專輯,母帶也就塞回公司的檔案櫃中。同一批無緣曾發行的「Vik」系列唱片,還包括了Charles Mingus的Jazz Workshop與Nat Pierce大樂團的作品。

爵士樂雜誌Down Beat曾公開呼籲讀者寫信給RCA Victor總裁George Marek,讓該張專輯可以順利公開發行,無奈RCA似乎無動於衷。Gigi Gryce與Donald Byrd這三天的錄音等於作了白工,一直到一九七六年,也就是十九年之後,或許是為了迎合日本樂迷的求全主義,以及對於罕見盤的熱愛,「Gigi Gryce & Donald Byrd/NewFormulas from the Jazz Lab」才得以重見光明,由日本的BMG公司重新發行。

再三聆聽「GigiGryce & Donald Byrd/New Formulas from the Jazz Lab」,彷彿在品嚐Jazz Lab極盛期最豐碩的果實。整張專輯都是Gigi Gryce原創曲。特別值得稱道的是低音貝斯手PaulChambers,他在這張專輯中扮演了緊要的角色。開場曲「ExhibitA」闡述了紐約鬧區交通繁忙的盛況,Chambers充滿張力與立體感的貝斯旋律,不但潤飾了情境感十足的曲子,大量獨奏的表現,更顯現出Chambers是一個靈感充沛又極富潛力的樂手。曲子末了,Gigi Gryce「裝」進Bud Powell的「Parisian Thoroughfare」主要旋律,這是快速的咆勃樂風在結束之前的高潮。整體而言,每位樂手的表現不但均衡,彼此也能從對話中,充分激盪演奏的活力與想法。Gigi Gryce有如Charlie Paker般的吹奏速度與流暢,DonaldByrd的高超技巧與機關槍般的短句,Hank Jones的沈穩,Paul Chambers大幅移動的旋律線,和Art Taylor精力充沛,層次感細緻的節奏,在在證明這是一張不凡的五重奏專輯。

若有人問我,Gigi Gryce的作品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哪首曲子?我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回答「Minority」吧。我手邊的這個版本,收錄於Pretige唱片公司發行的Gigi Gryce五重奏「The Hap'nin's」,錄音工作則由Rudy Ven Gelder操刀。此時Gigi Gryce樂團已經改組,小號手換成了Richard Williams,節奏組合則為Julian Euell(低音貝斯)、Richard Wyands(鋼琴)與Micky Roker(鼓)。顧名思義,「Minority」以小音階構成,屬於所謂的「暗色」風格。

關於暗色風格,我曾在介紹小號手Clark Terry的「一路律動上天堂」文章中提過。咆勃樂盛行年代,樂手喜歡大量使用五聲音階,搭配小編制樂團緊密的合奏,表現音樂的靈魂與律動感。

「Minority」的以氣勢非凡的合奏開場,Micky Roker鏗鏘有力的鼓技,絕不遜於也錄過「Minority」的Art Blakey。拜Rudy Ven Gelder高超的錄音技術之賜,讓每件樂器充分發揮其音色魅力。Richard Williams的音色較Donald Byrd柔美,但他吹奏小號極為精確,那飆到高音處的激情,彷彿也啟發了Gigi Gryce的吹奏,薩克斯風尾音處的猛烈顫動感,讓「Minority」充分展現硬式咆勃樂迷人之處。

就在現代爵士樂的鼎盛年代,Gigi Gryce為後世留下了不少精彩的作曲。雖然沒能以個人名義在「藍調之音」發行專輯,但在「藍調之音」的專輯中,Gigi Gryce倒是擔任了不少小號名家的伴奏樂手,例如Thad Jones「The Magnificent Thad Jones Vol.3」(1500系列的十二吋盤,正式發行時篩掉了不少寶貴的錄音,後來由馬賽克唱片公司發行Thad Jones在Blue Note/UA/Roulette全集時才發行了完整曲目),Clifford Brown的「New Staron the Horizon」(5000系列的十吋盤),LeeMorgan的「LeeMorganVol.3」(1500系列的十二吋盤)。GigiGryce雖然沒有主導這些專輯的編曲工作,但那清亮、靈活而魄力十足的薩克斯風吹奏,令人難忘。

照理講,像GigiGryce這樣優秀的作曲/編曲家/樂手,不吸煙、不喝酒也不吸毒,又有保護智慧財產權的概念,假設他能堅持下去,必定能創作更多流傳後世的名曲與專輯罷。然而,從「Gigi Gryce & Donald Byrd/New Formulas from the Jazz Lab」被大唱片公司被封殺,至今仍不曾在美國境內發行,我們就不難想像GigiGryce與他的同儕,要兼顧音樂理念與現實生活,有多麼的困難!

進入六○年代之後,美國介入越南內戰,社會形構丕變,自由爵士樂興起,表達內心的憤怒與抗議成為新派爵士樂創作趨勢,紐約的演出場所越來越少,部分樂手轉赴歐洲討生活。Gigi Gryce相當畏懼離開紐約巡迴演出,這是因為他的好友Clifford Brown早在一九五六年就因赴芝加哥演出時,在賓州車禍死亡,不要說搭飛機,Gigi Gryce連搭車都不願意。

一九六三年時,Gigi Gryce的另一位老友Eddie Costa也因車禍橫死,遂成他隱退樂壇的開端。Gigi Gryce自此不順,不但演出機會銳減,他的樂譜出版公司也因人力財力有限,而面臨倒閉的命運。更糟的是,或許是心靈受創過深,Gigi Gryce開始幻想有人要陷害他,不但足不出戶,家裡上了雙重門鎖,還不准老婆接聽電話。兩人本來就因為信仰不同而衝突連連,此時生活陷入困境,更讓夫妻關係雪上加霜,終導致離婚的命運。

離開家人與親友的Gigi Gryce,最後放棄了演奏爵士樂的工作,選擇音樂教職,隱居了起來,行蹤神秘到連母親去世時,Gigi Gryce的弟弟都找不到他奔喪。他再也不碰爵士樂了,甚至以「美國音樂」(American Music)來稱呼這個曾經讓他全心投入的表演藝術。一九八三年,GigiGryce因心臟病辭世,享年五十七歲,葬於故鄉佛羅里達州的Pensacola。

後記
讀完Rat Race Blues:The Musical Life of Gigi Gryce時,我終於瞭解Michae lFitzgerald與Noal Cohen為何要為Gigi Gryce作傳。時至今日,拜CD重發之賜,及爵士樂評人的春秋之筆,即使部分爵士樂手在五、六○年代不具任何知名度,他們的創作與貢獻,如今已獲得後人的肯定,例如:曾被RCA一併取消發行專輯的Charles Mingus。唯獨Gigi Gryce,或許是因為從演奏生涯中「人間蒸發」,讓他孤寂終老,無論生前或生後,鮮少有人願意重新追溯他在現代爵士樂史中留下的雪泥鴻爪,並追究他退出樂壇的緣由。

也許,Gigi Gryce的一生,就是五○年代集才氣、學養一身的黑人藝術家卻有志難伸的縮影吧!他看穿了唱片公司利用/剝削樂手的不合理,致力保護樂手的智慧財產權,卻因後繼無力而告失敗。他與樂手合組Jazz Lab,宣示創作的理想,雖然表現不俗,仍無法獲得大唱片公司的青睞,JazzLab的理想遂成曇花一現。拒絕巡迴演出的他,眼看著演出機會越來越少,怎會不焦慮、不沮喪,終究,崩潰?

Gigi Gryce就像劃過咆勃樂天空的一顆流星,短暫卻耀眼無比。身為爵士樂迷的我,真心感謝Michael Fitzgerald與Noal Cohen的默默耕耘,讓我重新認識他。兩位作者所費心整理的Gigi Gryce錄音紀錄(discography),按照時間順序臚列專輯名、演出陣容、曲名以及發行資料,讓我們可以一點一滴拼湊Gigi Gryce曾經經歷的輝煌年代,思索他的作品留給後人的意義。




GigiGryce
::HymnOfTheOrient::
00:45

March 02, 2005

我的靈魂深處住著一個黑人

Jimmy Smith而言之是八○年代末,那一年的感恩節週末,我人在芝加哥,城裡下第一場大雪。我坐在道奇棗紅色的小車裡,朋友沿著湖邊大道( Lakeshore Drive)往南開,深夜,我們準備去中國城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廣東館子吃粥。
深邃的黑夜彷彿天鵝絨布幔,厚重而神秘不可測。右邊是市中心大樓孤星般的稀疏燈火,點綴在深黑色的布幔上。漫天白點倏地往下降落,路邊的殘雪混著污泥,越積越高,這場大雪下得可凶呢,我想。

就在此時,收音機傳來電貝斯,鼓與琴鍵組成的熟悉的前奏,那首曲子是靈魂樂女歌手 Anita Baker收在 Rapture 專輯的「 Sweet Love」。Anita Baker以她特有的厚實嗓音,唱著浪漫而優美的曲調,「Sweet Love」感染力如此之深,讓整車的人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唱「'Cause I believe I'm in love, sweet love」,唱到「sweet love」這兩個字時,一定要隨著力道十足的鼓與韌度飽滿的電貝斯,一步步登向那曲調的高峰,彷彿心靈經過音符的悸動與洗滌之後,可以得到解放。
粥的味道自然是忘記了,不過 Anita Baker的曲子伴隨著那一場芝加哥感恩節週末的大雪,長存於記憶中。

Anita Baker

從小喜歡聽音樂,關於音樂的記憶一清二楚。家中客廳放著一台古舊的鋼琴,我一向對「拜爾」等鋼琴教材沒興趣,倒是曾經很喜歡只彈黑鍵,嘗試各種可能的音符組合,隨意彈奏。或許,這就是我喜歡大量使用半音的即興音樂之開端。

七○年代是美國節奏藍調( Rhythm & Blues)流行的高峰期,也是我念國中與高中的時候。所謂「節奏藍調」,是受到搖滾樂影響,流行化的藍調與福音歌曲。這類音樂保留基本的藍調曲式,但是加上了大量,密集且固定的重拍,並以各種節奏樂器,如電貝斯或鼓,製造黑人音樂中特有的律動感,讓它變成跳舞音樂。八○年代嘻哈樂崛起之前,節奏藍調,包括迪斯可音樂在內,可說是年輕黑人音樂的代名詞,在各種不同的廠牌中,孕育出最具才華的詞曲創作者與歌手。
在那個年代,受美國文化影響至深的台灣,唱片行裡的西洋音樂區販售的唱片,蒐集了大量的告示牌排行榜精選曲,從摩城之聲( Motown Sound)的Marvin Gaye與Stevie Wonder,到當時聲勢如日中天的Bee Gees與有「迪斯可女王」封號的Donna Summer,是我成長過程中重要的回憶。Bee Gees雖然不是黑人樂團,但他們模仿黑人歌手的假音唱腔卻是「黑味」十足,經典曲目如「Stayin ' Alive」、「How Deep is Your Love」經電影「週末夜狂熱」推波助瀾,變成了迪斯可的代名詞,Donna Summer的歌曲也是西洋流行音樂排行榜上的常勝軍,歷久不衰。前者以優美的和聲取勝,而後者則是繼承了福音詩歌的唱法,以高亢且漂亮的轉音見長。

我還記得,在舊式的日式宿舍上數學補習課時,隔壁巷弄傳來陣陣迪斯可音樂。固定且不斷重複的節拍,女歌手或假音高亢的唱腔,餘音繞樑,很難令人上課時專心學習。我也還記得,高中校刊編輯社會議中,負責美工設計的學長如何興奮地描述他的台北之旅。學長特地跑了一趟台北,只為了看當時在台北發燒狂賣的電影「週末夜狂熱」。男主角約翰‧屈伏塔( John Trivolta)身穿白色西裝,黑色衣領外翻,右手指天,左手向地,酷酷地擺著偶像的招牌舞姿,深深地烙印在所有的年輕學子心中。
當時新聞局對於外片進口的電影拷貝量有嚴格限制,而市場需求量又超乎想像,電影公司在商言商,當然選擇人口最密集,有最多戲院的台北市首映。光是台北一地,「週末夜狂熱」就欲罷不能地放映了半年以上,也莫怪學長要特地跑一趟台北,先睹為快!
「週末夜狂熱」主角幾乎全為白人,配樂主力則是Bee Gees樂團,但這全是好萊塢考量市場後的結果。這部電影描述的年輕人生活,基本還是黑人社區文化的縮影。約翰‧屈伏塔所飾演的義大利後裔,隸屬於紐約市的中低階層,與當時黑人的社經地位較為接近,這可從片中男主角臥室中掛著李小龍的照片窺其端倪,因為模仿「Bruce Lee」的了得功夫,把白人打得落花流水,是當時所有年輕黑人共同的幻想。

長大之後,迪斯可不再流行,我聽音樂的口味也改變了。偶爾仍聽八○年代以後的節奏藍調歌曲,但對於模式相似的編曲,或是那些強調重拍且和絃進行固定的舞曲,我已經覺得厭倦了。像我這樣聽著節奏藍調音樂長大的世代,若是對於音樂的創新有憧憬,「爵士樂」成了不得不然的選擇。
其實,我聽爵士樂的原因很簡單。爵士樂的發展雖然有百年歷史,但它真正進入黃金時期,卻可追溯自一九五、六○年間,美國獨立廠牌所發行的現代爵士樂專輯。這些小廠牌發行的,雖然不是廣受大眾歡迎的流行音樂,卻代表了那個世代,有才華的年輕黑人自我概念與創作理想。
在這之前,商業力量支配了爵士樂主要的發展,樂手創作各式的跳舞音樂,「娛樂大眾」為主要目標。現代爵士樂蓬勃發展之後,藝術與娛樂之間終於取得平衡,其中被命名為「靈魂爵士樂」( Soul Jazz)的音樂類型,大量使用藍調與福音詩歌的元素,更開啟了七、八○年代流行音樂發展的重要篇章。即使是現在仍紅的嘻哈音樂,部分採用的元素仍可以追溯到較早的黑人音樂,包括現代爵士樂在內。

什麼是「靈魂爵士樂」呢?從二次大戰結束後至一九六五年間,美國工業發達,經濟快速發展,消費社會來臨,拜科技發達之賜,唱片的錄音與製作技術成熟,娛樂產業興盛。當時大城市黑人社區裡最有音樂天分的年輕人,最大的夢想是成為炙手可熱的爵士樂手。當不成爵士樂手的,則變成狂熱的爵士樂迷。這些樂迷的消費力相當可觀,最能吸引他們的,是那種靈魂味加上律動感( groovy feelings)十足的樂器演奏,而薩克斯風與電風琴(electric organ),則是這類音樂中的明星樂器。

我心目中最棒的靈魂爵士樂專輯,大多來自被日本樂評人小川隆夫譽為「電風琴爵士寶庫」的藍調之音唱片公司( Blue Note Records)。其中佼佼者,非Lou Donaldson、Jack McDuff、Stanley Turrentine與Jimmy Smith …… 等樂手莫屬。
若問我,誰是靈魂爵士樂中,具有代表性的薩克斯風手?我大概會毫不猶豫的回答 Lou Donaldson吧! Lou Donaldson 錄製的 Alligator Boogaloo (「 Boogaloo」是當時流行於都會地區的一種舞曲風格,可視為一種爵士樂的簡化版),與小號手Lee Morgan的 Sidewinder ,鋼琴手 Horace Silver的 Song for My Father ,並列為藍調之音有史以來賣得最好的三張專輯。
在七○年代更向商業靠攏之前, Lou Donaldson的高音薩克斯風演奏風格一直都是叫好又叫座的。作為咆勃樂大師Charlie Parker的傳人之一,Lou Donaldson的作品保留了大量的薩克斯風即興空間。在我聽來,他的吹奏風格輕巧、靈活而飄逸,即興樂句快速而流暢,信手拈來完全不費功夫,實在令人驚豔。有時候,Lou Donaldson會與拉丁樂大師Ray Barreto合作,Barreto的康加鼓音色層次豐富,適時地為Lou Donaldson的樂句做註解,兩人的音樂靈感源源不絕,對話之間激盪出深刻的即興火花。

Jack McDuff為了讓自己的作品更「入味」, Lou Donaldson與電風琴手Jack McDuff、吉他手Grant Green與鼓手Ben Dixon組成四重奏,錄了不少膾炙人口的專輯。Lou Donaldson為何選擇電風琴、吉他與鼓的組合呢?這是因為型號「Hammond B-3」的電風琴,是一種兼顧了貝斯節奏與鍵盤旋律感的樂器。被譽為「鍵盤管樂器」的Hammond B-3,以電子迴路的方式發聲,它的音色相當特別,與鋼琴大不相同。電風琴的音色沒有原音鋼琴(acoustic piano)來得脆亮、透明,但它從風琴管中發出的聲音,卻像管樂器一般,可以「吹」出黏膩、遲滯、嗚咽甚至低鳴的效果。Hammond B-3也有製造低音(bass line)音效的踏板,可以取代傳統的鋼琴三重奏中,低音貝斯手的角色。

每次我走進台北的唱片行爵士樂區,總看到一堆由電風琴手領銜的專輯「晾」在那裡,說明了「電風琴」實在不受台灣樂迷的青睞。然而,就我現場聆聽的經驗而言,電風琴其實是非常有魅力的!猶記得二○○二年美國爵士女歌手 Dee Dee Bridgewater來台演出時,讓我印象最深刻的,除了Dee Dee生動的肢體動作與靈魂味十足的唱腔之外,就是法國籍琴鍵手Thierry Eliez。Eliez同時演奏鋼琴與電風琴,他的手法流暢,時而放克(funky),時而藍調,十分擅長營造演唱的高潮。從Thierry Eliez的演奏中,我充分感受了電風琴那種滑而不膩的質感,好像在吃藕粉涼凍,入口即化,但喉嚨中間有一些軟軟的顆粒感,電風琴帶給我的感覺就是如此。此外,Thierry Eliez也藉由電風琴的演奏,以綠葉襯托紅花,帶出了Dee Dee擅長的節奏藍調風格。

就音樂的開創性而言,我心目中最能自成一家的電風琴手是Jimmy Smith。在現代爵士樂中,Jimmy Smith可說是第一個真正懂得如何掌握Hammond B-3音色的樂手。在靈魂爵士樂中,電風琴是薩克斯風的最佳拍檔。音樂一開始,通常由薩克斯風手領軍,吹出感情濃烈,尾音往上跳的挑逗音符,而電風琴手則以左手彈著類似低音貝斯的旋律,配合主旋律地走著(walking),右手則做出各種變化,有時是單音活潑地獨奏,有時是以快速爬音上下滑動琴鍵,有時是幾個藍調和絃反覆進行,製造收放交替的律動感。
我的樂友 Simon說,聽靈魂爵士樂,會讓你的眉毛變成「八」字型,整個身軀,則隨著節拍,像蛇般的扭動。Simon的形容或許有點誇張,但他指的,其實是那種聽律動感十足的音樂時,心曠神怡的感覺。每次當我聽Jimmy Smith的專輯時,總會驚嘆,Jimmy Smith究竟是如何讓電風琴發出這些奇妙的聲音,又能腳踏電風琴的踏板,製造出神似低音貝斯的伴奏效果?
Jimmy Smith讓電風琴這項傳統的教堂樂器產生了全新的風貌。作為一個具即興天分的演奏者,Jimmy Smith絕不會讓電風琴淪為點綴品(例如美國職業棒球比賽中,帶動現場氣氛的電風琴),他所展現的,是一種全新的演奏語彙,為後來的電風琴演奏,開創了一條新的道路。我手邊有一套已經絕版的專輯,是Jimmy Smith在一九五七年在藍調之音廠牌發行的完整錄音。仔細將三張專輯聽完後,我發現,Jimmy Smith的電風琴獨奏,不但罕見,而且特別有魅力!Jimmy Smith要創造的,絕對不只是靈魂味道,或是音樂的律動感而已。他想要將電風琴帶進另一個境界,我們稱之為「無限可能性的即興音樂」。

從節奏藍調到靈魂爵士樂,從 Anita Baker到Jimmy Smith,這些音樂創作各有其特色。在我不同的生命歷程聆聽時,感受也大不相同。那些關於音樂的記憶:芝加哥下大雪、唱片行西洋音樂區的擺設、臥室中簡易的唱盤 …… 構成了我生命中難忘的篇章。若問我,如何將聽音樂的感受具體化,文字化?我可能會這樣回答:我的靈魂深處住著一個黑人,他有時吹著藍調旋律的薩克斯風,有時候滿頭大汗地彈奏電風琴,有時候,他什麼也不做,只是激烈地隨著旋律搖擺著。所謂聽音樂的感覺,就是這樣了。



Jimmy Smith
::Satin Do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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